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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长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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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醉后的头痛,像是有一把锯子在颅骨里来回地磨。用凉水洗了把脸,晕沉的脑子才清醒了些。傅斯瑾换好西装下楼,楼梯拐角站着个佣人,正要开口问早餐的事。他抬手打断:“早上有个会要开,不在家吃了。”

客厅里,傅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,大病初愈的严文慧坐在一旁陪着。傅斯瑾走过去同两人打了招呼,正要转身出门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,清脆又肆意,像清晨枝头上雀跃的鸟。

庭院石径旁的空地上,林予默和莲莲手里各举着一只竹柄小圈,蘸了肥皂水举到嘴边轻轻一吹,大大小小的彩色水泡从圈口接连飘出,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。

偶尔吹出一个大得惊人的泡泡,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泛着虹彩。两个人便屏住呼吸,仰头盯着它越飘越高。有时候两个泡泡在半空撞在一起,啵地一下破了,细密的水珠溅了一脸,她们就笑得前仰后合。

早晨的阳光落下来,将林予默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出光来。她的眼睛笑成两道月牙,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偶尔有皂香隐约飘过来,混在微凉的空气里,他忽然觉得头没那么痛了。

“斯瑾?”严文慧唤了儿子一声。

傅斯瑾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的咒术,听不到声音,也忘了时间。

——

光线将长桌切出一道明暗分界。傅斯瑾坐在主位,手边是一份翻开的航次报表,营运数据一路看下来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
“哟,星洲航线这两个月跑下来净亏了将近两成啊!”坐在傅斯瑾左侧第三位的中年人开了腔,“傅经理到底还是太年轻,做事太过冒进。”

说话的是周德瑞,星洲航线上半年一直在他手上,七月初,傅正才把它划给了傅斯瑾。周德瑞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,平日里不怎么露面,一露面就专挑这种场子。桌上几人悄悄交换了眼神,没人接话。

“墨礁岛附近常有海盗出没,夏季又是海盗活动最频繁的时候。”傅斯瑾没抬头,目光还停在报表上,“遭袭的不只一家,好几艘船都被劫了,货舱被翻了一遍,船员也伤了几个,前前后后耽搁了快半个月才重新起锚。这笔账谁来跑都是亏。周伯伯不会没看备注栏吧?”

周德瑞往椅背上一靠,拔高音量说起自己跑船的老黄历。旁边的财务经理咳了一声,提醒他适可而止,被周德瑞抬手挡了回去。

傅斯瑾的头又开始痛了。他合上报表,站起来:“周伯伯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谈。不耽误大家时间,今天的会先到这里,散了吧。”说完,走出了会议室。

阿翟小跑着追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少爷,晚上和华丰的赵老板约了饭局。舱位合作谈了快两个月,赵老板那边总算松口了。”

傅斯瑾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彩色玻璃窗,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今早庭院里那些飘飘悠悠的彩色水泡。他别过脸,抬手扶了扶镜框,将那些画面赶了出去。

*

深夜的庭院笼在薄薄的月色里,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从花圃深处传来。林予默正仰头数星星,数到第七颗的时候,听见门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。她转过轮椅,往客厅的方向摇去。

倚着阿翟的傅斯瑾步子虚浮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。阿翟走得吃力,嘴里小声提醒:“少爷,慢慢走……少爷,抬脚,这里有台阶。”

阿翟把傅斯瑾扶到沙发上躺下,转身去厨房倒水,回来时看见林予默正用指尖戳傅斯瑾的脸颊玩。傅斯瑾皱着眉偏过头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“你们家少爷怎么喝成这样了?”林予默问。

“有一单谈了很久的生意被截胡了,少爷心里不痛快,灌了不少。”阿翟顿了顿,“林小姐,少爷最近心情不好,您能不能别再为难他了?”

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林予默不高兴地嘟囔,转而想起前段日子自己确实没少使唤他们家少爷,默默把手收了回来。

看着不省人事的傅斯瑾,她不解地问:“达瀛航业的生意还有人敢截胡吗?”

“那自然。”阿翟拿了块湿毛巾替傅斯瑾擦手,“光公司里头跟少爷作对的就不止一个两个。那些人仗着自己是跟老爷打拼过来的,专挑开会的时候在少爷面前摆资历耍威风。”

“生意被截胡这事,我估摸着和周德瑞脱不了干系。他在会上没讨着便宜,就去找了华丰的赵老板。他俩是老相识,周德瑞要是递句话过去,赵老板肯定会给他几分面子。”

什么周啊赵的,林予默不认识也听不明白,只顺着阿翟的话感叹了一句:“做生意真不容易。”

“少爷年纪轻轻管着这么大一摊生意,看着游刃有余,背地里硬扛了多少惊涛骇浪。”阿翟弯腰去解傅斯瑾的领带,一张脸绷得紧紧的,“他是个有才华、有毅力的人,也重情义。就说我吧,做事笨手笨脚的,老爷早想打发我走,是少爷替我求情。就因为当年他被老爷罚跪祠堂,我半夜偷偷送了一碗水和两个包子过去,他一直记着。”

“傅斯瑾为什么会被罚跪?”林予默问。

阿翟沉默片刻后回答道:“林小姐,既然您已经知道了画室的事,我就不瞒您了。”

“傅家还有一个儿子,比少爷大两岁。”他看了眼沙发上昏睡的人,“大少爷对经商毫无兴趣,为这事跟老爷闹翻了。老爷要赶他走,大少爷性子也倔,真打算走。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,少爷舍不得,跑去求老爷,说自己愿意学着做生意,只求老爷不要赶大少爷走。”

林予默看了傅斯瑾一眼,他像是睡熟了,但眉心还拧着。

阿翟轻轻叹了口气:“少爷没能留住哥哥,事后还被老爷罚跪祠堂,跪了三天两夜。大少爷走后,老爷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,少爷和太太心里虽惦记着,可当着老爷的面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”

“少爷从小就爱画画,老爷……看不上这些,少爷就把画室转到了暗处。公司里那些老人给他下马威的时候,受挫的时候,他就把自己关进去。您看到的那些画,越是浓墨重彩的,当时的少爷心里就越是痛苦。颜料一层一层往上堆,颜色越厚,他那天受的委屈就越重。那是他唯一可以发泄情绪的方式。”

林予默忽然想起画室里那幅画——大片的深蓝铺满画布,蓝到近乎发黑,像深海最底层的水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她看的时候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自己也刚从水底浮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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