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室的光源被身子遮了大半,看上去倒像是方卓然用影子抱住了珊珊,陈铭玉没在靠近,站在原地,视线静静地落在方卓然身上。
医生三两句交代清楚了病情,是由于过敏而引起的支气管炎,又顺着刘默的话推理出了造成珊珊过敏的过敏原——被他随手插在客厅花瓶里的百合花。
刘默当机立断,拜托两人送珊珊回家时顺便处理掉桌面正在开花的百合。
“这花开的真不错。”从刘默家出来走到小区门口,方卓然手里还捏着那束开的正盛的百合花,“可惜,落在我们手上了。”
陈铭玉转头看过去,轻笑道:“你这话说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抢了多贵重的东西。”
“鲜花珍贵的不是花本身。”方卓然用手理了下百合的花瓣,“而是你决定买它的那个瞬间。”
“人们总是会在人生的重要时刻买花。或是庆祝生日,或是庆祝自己买入了人生的下一个环节,总之人们花钱买下的,往往是那个瞬间。”
陈铭玉没想到方卓然会跟他说这些,如果是几年前,他一定会追问,可如今,三十三岁的他只是淡淡一笑,反问道:“那你呢,有收到过花吗?”
“当然,很多。”方卓然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。
“人们从不吝啬买花,也不介意将花送给一时兴起的人。”方卓然盯着花,思绪飘得很远。
花对于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一件装饰品。只要一个电话,再昂贵的品种,再反季的日期,只要有钱,就都能够出现在身边。
最开始方卓然还会窃喜。花朵的香气会持续整整两天,就像那些人,为了见他一面几乎每一晚都会准时出现。
直到赏花期一过,花瓣逐渐变得枯萎,甚至凋谢。
那些人便如同萦绕在身边的香气,渐渐淡去,随后再也不见。
于是渐渐地方卓然开始拒绝每一个人送过来的花。
只需要一个眼神,一杯酒,酒醒后,便在无任何瓜葛。
两人抱着花重新做回车内,空间重新变得狭窄密闭,百合的香气这才逐渐浓郁,方卓然拎着花,下意识地皱眉。
“舍不得直接扔?”陈铭玉看了他一眼,建议道:“我家里有个空花瓶,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就先回家一趟,这花看起来至少还能养个三五天。”
“那三五天之后呢。”方卓然低头捋了下叶片,“花瓶里的水会变质,花瓣会腐烂,甚至腐烂的花瓣还会引来小飞虫。”
“还没试试,你怎么确定奇迹不会发生呢?”陈铭玉一脚踩下油门,朝着家的方向驶去,“没准我家就有能让花朵永远开下去的魔法药水呢。”
“陈铭玉,你们科室该不会是儿科吧。”方卓然只当陈铭玉在哄他,随口配合道:“如果这束花真能开到你从四川回来,那我还真蛮想见见的。”
虽然大概率见不到了。
方卓然将后半句话憋在嘴边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,有些事情反复提倒显得假,况且他是真的不希望陈铭玉再劝他。
毕竟这世界上总归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
陈铭玉的家和刘默家离得不远。原本爸妈给他在内环买了一间不到二百平的三居室,想着以后出社会自己一个人独居也方便。结果房子没住两年,就接到了陈铭玉的电话,说自己嫌内环交通不便,干脆把房子卖了在远一点的地方租了套别墅。
“奢侈啊,陈医生。”方卓然围着客厅转了一圈,“自己住这么大的房子,家里居然还摆了张台球桌。”
“地下那层可以参观吗,不会是私人电影院之类的功能室吧?”
“家里太久没住人,可能有点落灰,你摸扶手的时候注意点。”陈铭玉没拦他,从柜子里拿了个花瓶走到厨房接水。
地下室的灯被啪的点亮,方卓然看着眼前的仪器,还没张口,陈铭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,“之前有个邻居家的弟弟眼睛出了点问题,我又碰巧懂一点眼科,干脆在家里放了点简易的仪器。”
“不过现在已经用不上了,下次去医援正好把机器带上。”
尤其是高海拔地区,风沙大,灰尘多,光是这一趟陈铭玉就遇到不少眼睛有问题的。
在房子里简单溜了一圈,方卓然重新回到客厅,视线落在茶几桌面那束被细心插进玻璃花瓶的百合。
随即笑出了声。
陈铭玉顿时有些莫名其妙,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方卓然靠在沙发椅背,“就是觉得自己这几天像是跟了个超级英雄。”
“不仅要救人救猫,就连一束百合花也要救。”
“尽管觉得有些难以置信,但这几天下来我竟然真的有在期待...”
“嗯?”陈铭玉发出一声疑惑。
“期待他们都能够好好地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