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斜斜的雨幕里。
那人穿着粗布旧衣裳,头发被雨水打湿,一缕缕贴在消瘦的脸颊上,原本饱满圆润的脸尖了一圈,眼底布满了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的红血丝,嘴唇干裂得发了白。
可仅仅就是这一双眼睛,他就认了出来——他就算闭着眼睛,都能描摹出这双眼的形状和神采。
是云清与。
他其实在心里,早就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。
他想象过自己冷漠地转身就走,半句话都不对她说;想象过攒了两年的怨气涌上来,狠狠甩她一巴掌;想象过当面质问她,当初为什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他。
可当这个人真的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所有预演过千万遍的设想,全都碎成了轻飘飘的齑粉,散得一干二净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,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,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:"你…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。"
云清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滚烫的水汽瞬间涌了上来。
她踩着湿滑的地面,两三步就跨过雨幕走到了茶水棚底下,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湿痕。
她抬起手,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脸,可手指伸到半空中,却猛地停住了,就像生怕自己一碰,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"我终于找到你了。"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抖。
叶辰往后退了一步,轻轻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沾了泥点的鞋尖,声音平静得一点都不正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"你找我做什么?当初是你要休了我,是你把我赶出府,我娘去求见你,你都不肯出来见一面。现在你千里迢迢找过来,是觉得当初对不住我,心里愧疚了?还是又觉得我有用,要把我抓回去当你的棋子?"
云清与伸在半空中的手一下子僵住,随后慢慢垂落回身侧。
她轻轻咬了咬干裂的下唇,本来就缺水起皮的嘴唇,这一咬立刻就渗出来一丝细细的血珠。
"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棋子。"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叶辰从未见过的执拗,"从始至终,从来都不是。"
叶辰猛地抬起头来看她,眼眶也跟着一点点泛红:"那你告诉我,我们到底算什么?新婚之夜你不肯揭我的盖头,婚后你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,我生辰那天我在院子里等了你半宿,你最后连一句祝福都没有留给我。你对我做的这些事,你告诉我,我们到底算什么?"
云清与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睛,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拧得生疼,连呼吸都带着颤。
她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"当初那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",想说"我怕政敌牵连你,只能把你推开",想说"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,每一天都在想你"。
可所有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,堵得发不出声,最终从她唇里飘出来的,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:"对不起。"
叶辰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,顺着瘦削的脸颊砸在衣襟上,晕开小小的一片湿痕。
他猛地别过脸去,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,声音带着压抑的暗哑:"我不要你的对不起。"
云清与终于上前一步,不管不顾地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粗糙,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干活磨出来的厚茧,还有冻疮留下的浅浅疤痕。
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,压抑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,顺着脸颊滚落下来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"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,"她攥着他的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你要我走我立刻就走,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;你要我留下我就不走了,一辈子都陪着你。不管你说什么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"
叶辰被她握着手,清清楚楚感受着她掌心传过来的、熟悉的温热温度,那些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两年、不敢碰也不敢想的回忆,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,填满了他整颗心脏。
他想起她藏在袖子里偷偷带桂花糕给他吃,想起她坐在银杏宽大的梧桐树冠在他头顶遮着斜斜飘来的冷雨。
他看着现在两个人交握的手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当年大婚那天的情形:红烛高烧的喜堂里,人潮挤挤攘攘,她穿着宽大的玄色婚服,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,带着他一步步跨过院门口烧得正旺的火盆,那一刻他的手也是这样被她握在她掌心,当时的他只觉得她的掌心干燥又温暖,稳稳攒着他的手,让他原本慌得乱跳的心一下子就安了下来。
想到这里,叶辰这一路憋着的委屈和心酸瞬间涌了上来,哭得连呼吸都喘不上来,空着的另一只手攥成紧紧的拳头,一下又一下带着力道捶在云清与的肩上,哭腔混着雨水落在空气里:"你混蛋……你为什么偏要那样对我……你知不知道我……"
云清与站在原地一动没动,没有躲开他的拳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胳膊,慢慢将他轻轻拢进了自己怀里。
她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,冰凉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下来,一滴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"是我混蛋,"她的声音被自己埋在他的头顶,闷闷地传出来,还带着浓浓的鼻音,"我以后说什么都不会再那样对你了。你想打我就打,想骂我就骂,只要你别再离开我,别再跑了。"
叶辰靠在她怀里,就那么痛痛快快哭了很久很久,久到棚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渐渐收了,久到西边堆积厚重的云层慢慢裂开一道窄窄的缝,金灿灿的日光顺着那道缝斜斜洒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映出细碎的光。
他哭到最后浑身都没了力气,终于慢慢安静下来,软着身子靠在她的肩上,轻轻地喘着气。
她身上还是当年他熟悉的那股淡淡的冷梅香气,只是被这场冷雨冲淡了几分,却依旧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下泪来。
他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,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问:"你这两年多……一直都在找我?"
"嗯。"云清与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"你找了多少地方?"
云清与沉默了短短一瞬,然后慢慢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重量:"大凤的十二州,我都走遍了。"
叶辰靠在她怀里的身体猛地微微僵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辗转漂泊时遇到的种种:那些各个城镇城门口贴着的寻人告示,江南药铺伙计随口提过的万两黄金悬赏,还有那个路上遇到的布商笑着说的"近来总有人到处打听,找一个姓叶的年轻公子"。
原来那些都不是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的错觉,她真的为了找他,走了那么久的路,去了那么远的地方。
他慢慢抬起手,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,轻轻环住了她细瘦的腰。
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摸出来,她的腰比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更细了,硌得人手心里发疼。
"你瘦了好多。"他压着声音,闷闷地说。
云清与听见这句话,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,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里,声音带着点委屈似的软:"找不着你,我哪儿吃得下饭。"
叶辰的鼻子又一下子酸了,眼眶里的眼泪差点又滚出来。他使劲咬着唇忍住了,最终只是抬起手,轻轻在她后背捶了一下,语气带着点嗔怪:"活该。"
云清予靠在他肩头,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揉了太多情绪,有终于找到人的释然,有一年多奔波的心酸,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,揉在一起,成了这一声轻轻的笑。
她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他,站在锦州城湿漉漉的街角,雨后初晴的暖融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挨得紧紧的瘦削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铺到青石板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