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天潮湿闷热,叫人浑身不爽利,蝉在窗外叫得声嘶力竭,到了傍晚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大雨跟着隆隆的雷声铺天盖地倾泻而下,将闷热一扫而空。
风把窗棂刮得砰砰响,雨点从破了洞的窗纸灌进屋里,从外头赶回来的傅清匆匆扯了点棉絮往洞里塞了又塞,勉强算是堵上了。
里屋响起两声闷咳,隔壁马上传来老妇人尖锐的叫喊:“懒货!还不快去看看你妻主?成天就知道偷嘴躲懒,我文家真是倒了大霉讨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回来,那烂了嘴的齐媒婆活该如今瞎了眼,报应!当初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,说什么会孝敬婆母、侍奉妻主,我呸!”
傅清抹了把脸,兜头浇过来的雨水浸湿了他的睫毛,一缕缕乌沉沉地压在他眼角,愈发衬得那一双水银似的眼瞳清澈沉静。
他沉默地听着老妇人无边的谩骂和指责,并不还嘴,拖了长凳抵住了同样被风雨拍得砰砰响的木门,又扯了破布掖住门脚,四下环顾一圈,这才挑了帘进屋。
屋子不算很小,只是家徒四壁,除了一张木床,一方桌凳,角柜上靠了一副拐杖之外,就只剩个坐了水的铜炉此刻正呜呜地响。
那铜炉把手褪了色,雕得纹样也早被磨得所剩无几了。
傅清上前将它提了起来,炭火烧得正旺,眼前很快被涌动的白雾遮盖住了。他利索地倒了半碗,又掺了点凉的,浅浅试了下水温,这才抬头去看床上的人。
“妻主,要喝口水吗?”
床上的人出乎意料地早已坐了起来,此刻正半靠着拥着被褥,闻言收回一直望着窗外的视线,朝他偏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那一刻,不知怎的傅清心里一跳。他一向知道自家妻主相貌不俗,或许是病了的缘故,脸上总是蒙着尘土般乌蒙蒙的晦暗,那双形状姣好的杏眼不是盛满了暴戾,就是心如死灰的绝望怯懦,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,安静而且毫无恶意地望着自己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,在她陌生又沉静地注视下往前迈了半步:“妻主?”
文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名陌生的年轻男子,从他对自己的称呼上很容易得出原身和他之间的关系,加上方才隔壁屋子里一番谩骂里透漏出的讯息,想来这位新入门不久的夫郎过得并不很舒心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颔首示意,傅清便上前将茶碗递给她,熟练地掖了掖被角,又给她拿了件外袍披上。
他低着头靠过来的时候,文玉闻到了极淡的花香掺杂着一丝苦味,清浅得宛如羽毛一般撩过鼻端。他颈项修长,肤色偏白,只是少了几分红润,眼角的疲倦也是清晰可见。
看着他鸦羽般微微低垂的眼睫,文玉心中微动,一阵痒意冲上喉咙,她忍不住掩口低咳了起来。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到她背上,轻轻替她拍背顺气。
打着好几处补丁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,气冲冲的老妇人不由分说一拐杖抽了过来,文玉咳得气血上涌顾不上出声,眼睁睁看着那带着风声的拐杖重重抽在男人单薄的肩胛上。
傅清忍住闷哼,举起两臂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头,边往后退边侧身缩在一处,并不反抗,只是默默地承受老妇人的责骂。
“我是造了什么孽,二两雪花银换来你这么个没眼色的东西!”文老太太边骂边打,眼看高高扬起的拄拐又要重重地落下来,一旁的咳嗽声顿时又重浊了几分。
文老太太忙丢开手,扑到床边,紧紧握住文玉的手,看着她形容憔悴、咳得两颊潮红的模样心疼不已,眼里坠下泪来:“我的女儿!怎的又重了?可是夜里又着了风?是不是这赔钱货躲懒没好好守着你?我就知道——”
好不容易止住咳,文玉缓了口气,拇指摁去眼角咳出的眼泪,只是摇头:“……娘,孩儿不孝,累您担忧了。”
“你能好好的就是娘最大的心愿了,快别多说话,仔细耗气多了,伤着精神。”见她病成如今这幅模样还在自责不能尽孝,文老太心里又欣慰又心疼,扶着她重新躺下,“这会儿可想吃点东西了?”
见她点点头,文老太太这才转过身喝到:“还杵在那儿做什么,聋了吗,没听见你妻主饿了?还不快去生火?”
她一看见傅清就心烦,瞧见他瑟缩的模样就更来气,空长了一副好相貌有什么用,不能讨妻主欢心,又不能下种就是个废物。可恨那该死的媒婆,当初千夸万好,拍着胸脯打包票,只字不提他早已被人打坏了身子,不能生育的事实。村里的人知根知底骗不了,就诓她这个外乡人,害她给自家宝贝的女儿讨了个下不了种的闷葫芦当主君。她也是没办法,谁让当时女儿病得凶险,请了大夫来谁也没能看好,也是病急乱投医,信了冲喜的话,这才讨了据说八字最旺文玉的傅清进门。
现在想来,分明是那傅家买通了媒婆,要坑她这个冤大头的银钱,把个没人要的货色卖了大价钱给她。
文老太太想到此处就是一阵气闷,没好气地扬起拐又要打,傅清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,几步并作一步出去了,站到门外这才沉声道:“婆母,家里米缸已经空了。”
“那就把今早下的鸡蛋拿几个,去跟隔壁王叔换点小米,连这个还要老婆子来教,你真是个废物。”文老太太厌恶地直摆手,她真是后悔没仔细打听过也没亲自看过人就匆匆定了这门亲。
傅清吞吞吐吐:“婆母,今早的粥就是换的最后半碗米了。”
“什么?!你就换了半碗米?”文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早上一共就摸到两颗小的,这还是王叔看在您的面子上才肯换给我的。”傅清抿着唇,只字不提自己在人家门前跪了多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