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朝女子长到二十年岁，即可由族中长老做主，分到田地，若是在此之前考中了童生、秀才，长老就会挑上品的田地分配，但有一条规矩，田地不可空置三月以上，过此时限仍未耕田，田地就要交还族里。

文老太年事已高，无法再结契书。

当家主母若是不能成功签成契书，土地就无法栽种，任你有天大的本事，少了主母的庇佑，即便强行播种了，幼苗也会很快枯萎，被野草淹没。

正式的契书并非日日都能做，每年的契日具体时辰须得官府在除夕前夜颁布出来，年年相似但稍有不同。

文玉因病错过了上次的契日时辰，她状态不佳，文老太也不敢再让她强行结契，这是可与春秋两试同等重要的大事，不容有失。正式结契若是失败，在村子里是足以叫一个女子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的，这代表着该女子无法庇佑家族土地，不配做一家之主。

“婶子，你莫怪我多事，我也是担心玉丫头，提前来走这一遭。玉丫头病了这样久，那上好的水田、旱田可都白白荒着呢，连春种都错过了，唉，真叫人心疼啊。”

来的是文老太的好姐妹田老太，提起那七亩好田那是一脸真切的惋惜，“族里明着暗着不满的人越来越多，族长已为婶子挡了好几拨人回去了。我多嘴一句，她这么替婶子扛着，一是看好玉丫头，二来也是不好意思开口，因此托了我来说这得罪人的话。我呢仗着跟婶子前头要好的情分，今日就厚着这张老脸来了，婶子若是非要怪我我也认了。”

田老太跨进了院子，握着文老太的手恳切道。

文玉陪在一旁听着，傅清则借口倒茶避开了，家里女人们说起正经事来，可没有他能说话的地方。

田老太说得直白，脸上带着关切，文老太脸色虽然难看，却也不好说什么，毕竟人说的是实情。

“田家妹子，我怪你作什么，先进来喝口水吧。”

两人客套了几句，分主次坐定，田老太已经把丑话说在前头了，见文老太脸色不好也不强逼，反而扯开话头叙了会儿闲，先是拉着文玉的手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一遍，把她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，直夸到文老太脸色缓转过来，这才喝了口水润润嗓子。

她搁下茶碗，盯着文玉走得还不甚稳当的腿脚长叹口气：“玉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，鬼门关上走了一遭，多叫人揪心呐，如今看着好起来了，我真是替婶子高兴。”

文老太想起这几个月来的不易，也是心头发酸：“老天保佑，总算是好起来了。”

田老太一面觑着她的神色一面道：“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，只是……三日后就是契日了，玉丫头到时候撑得住吗？婶子是过来人，知道结契的不易，又要祭祀拜祖，又要跪背契文，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走完次序。天气炎热，玉丫头才刚好些……”

这话不用她来讲，文老太已经暗自为此愁了许久了，只是不好说出来，怕女儿也跟着自己焦心，反而拖累她身子康复。

且文玉得病前她也曾偷偷让文玉试过一遭，当时是失败了的，她心都凉了大半，玉儿心高气傲，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上头失败，一气之下跑去了山里，反招来了这一场大病。

文老太不敢叫旁人知晓强忍至今，心中忐忑自是不必说，如今族长没大张旗鼓地放一帮人来闹，而是托了田老太私下来提，也算是给她、给文家面子了。

最坏不过是如今这几块上好的田地被族里收回去，反正等文玉身子好全了，族里还会再分地下来，只是再想要这样好的是不能了。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女儿更重要，保住了人，以后还可以再试，万一能行了呢？退一万步说，就算结契真是不成了，玉儿还能走科举的路子。

只是今年的春试已是错过了，秋试的日子紧迫不说，文玉还得接着付学堂先生的束脩，少了田里的进项，这学还不知能不能上得起了。

一环扣一环，少了这个，那个就要支撑不起，拆了东墙补西墙，入不敷出穷者愈穷。

她已经老了，快要走不动了，今年牙也快掉光了，唯一的指望就只能落在文玉身上。

桩桩件件都是难事，文老太环顾四周，只见家中空荡荡，胸口愈发堵闷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