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予衡垂下头,目光像是粘在了祝南枝身上,嘴巴微微张开,欲言又止。
方才二人那番争辩,他在意的倒不是李廷玉背后之人,而是祝南枝的一言一行都出乎了自己的意料,与记忆中那个模糊身影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“你似乎……变了许多。”
祝南枝的目光横扫而去,一脸警惕:
“你从前见过我?”
“没有。”顾予衡矢口否认。他垂下眼睫,躲开祝南枝的视线,转移话题道,“对了,我听说——圣上今年来有意增开恩举,你可有何打算?”
话语急转,祝南枝方才的疑虑未消,如今又来了个精准踩在自己心尖儿上的话头,可初选合格的名册早已由官署张榜,广而告之,顾予衡自诩她未来夫婿,却连这都不知道吗?
祝南枝压下眉头,环抱双臂:“我自然是要尽力一试,侯爷莫非不知道?”
“嗯我知道。”顾予衡自顾自地点头,“我听说了你日后有意入宫为官。只是现下满朝文武大臣水火不容,前朝后宫向来勾连不断,如今正当时局不稳,你此时入宫,若是无人帮衬,恐怕在宫中只会难以立足,你……可想好了?”
祝南枝眸光一沉,目光逐渐鄙夷,她挺直了身子,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:
“我自然想好了。”说罢看向顾予衡,眉间隐约透出不悦,“顾予衡,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”
祝南枝说话向来直爽,最不喜这般弯弯绕绕,可在家中,母亲和兰媖娘子都教导她入宫后便要收了这性子,因着宫里的贵人都是这般提点人的。
“能不能……再缓一缓?”
顾予衡终于言明此行来意。他的目光落在祝南枝的脸上,细细描摹她的眉眼、鼻尖,最终停驻在她的唇上,想从她的表情中寻得一丝应允。
话语如丝漂浮在空中。
可祝南枝只是垂下眼,浓密的睫在眼睑处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像是故意筑起屏障。
“为何要缓?”祝南枝敛下目光,轻蔑一笑,“也是,侯爷自然不知道。”
“王侯太子八岁便能入太学,公卿大夫元士之子到了十岁也可经考核入学,诵篇章之语,得博士教习。可寻常百姓十五岁方许入州县学,此前若想念书,要么于家塾开蒙,要么便自己出远门拜师学艺。”
话虽如此,可平民百姓谁付得起私塾的学钱?大部分人都只是听乡中长者念念礼义廉耻,再能识几个数,就算学成了。
祝南枝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袖口,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继续道——
“如今朝廷开放女官濯选却不成定式,不知下回又是何时,更何况我本出身商户,依旧制,商籍子女不得应举。若非今上开恩,放宽了限制,我恐怕连投牒自举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侯爷说,我怎么等?”
顾予衡收回目光,内心五味杂陈。
祝南枝说的没错。皇亲贵胄和世家子弟这两拨人若要求取功名,到了年纪便送入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学府即可。
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开蒙既晚,笔墨纸砚都成负担,更遑论延请塾师。他们若想入宫为官,留下半纸功名,就得赌上数年光阴寒窗苦读,期间若稍有不慎,就会落得名落孙山的下场。
科举若走不通,也有人家选择将孩子从小送去学医制药,待学成出师后,倒也能在地方医署谋个差事,干得好便能被贵人提拔进太医署,至少期间小恩小惠不断,总好过一辈子科举不中。
总而言之,要么考试,要么着人荐举。老百姓想要通体完好地入宫为官,无非这两条路。
见顾予衡沉默不语,祝南枝抬起下巴,坦然正视顾予衡,语中决绝:“既然侯爷说完了,那我也有话要告知侯爷——
女官难考,可我一定会考上,侯爷既知我往后要入宫,便知道有些人,有些身份该割舍的便要割舍。”
说完,祝南枝往后退了半步,将双手叠于腰侧,屈膝行了个闺阁谢礼,继续道:“南枝心中感激侯爷在我命悬一线时出手相助,今日一别,日后在宫中侯爷若有需要,民女必当全力相助。”
话里话外,祝南枝这都是要与他割席的意思。
“好。”顾予衡深吸一口气,静静看着祝南枝,缓缓开口,“既然该割舍的便要割舍,言下之意,若是要你舍了这馆也无所谓?”
祝南枝颦眉:“侯爷什么意思?”
顾予衡沉下目光,盯着她重复道:“就算往后这南馆的主人不再是你,而是交由别人,也无所谓么?”
祝南枝瞬间警惕起来,歪着脑袋,眸中流露疑光:“民女不知侯爷所言何事。”
顾予衡平静道:“南枝,你不必与我打诨,你掩饰得再好,也捂不紧别人的嘴巴。”
祝南枝目光忽转,面上的从容一瞬急转直下,变得阴沉。
南馆这样以男子歌舞取乐为风尚的酒楼在平阳城内极少。近些年来,南馆虽经营得风生水起,可在外却也被人诟病已久,老有人传这里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。
而开办此类酒楼,恰恰是祝南枝的主意。
祝南枝人生得美,平日里自然也欣赏一切美的事物,更希望像她一样的爱美之人,在闲暇之余都能大饱眼福。
艺馆内的清倌人倒是好看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可那里的宾客太臭,祝南枝每寻一处坐下,旁边十之八九都是臭气熏天的大老爷。
祝南枝实在烦心,索性便再也不去了,而是瞒着家里人,自己置办了这么个私产。
可她在外置办私产一事,除了南馆的几个心腹和府中的兰媖娘子再无旁人知晓。一则怕被有心之人拿捏把柄,二则……这南馆原只是她研究经商之道时的一步闲棋,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,南馆如今会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。
现下南馆在京城内小有名气或许不能保她考上女官,可至少能说明……她眼光还不错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