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长治久安
祝南枝心不在焉地垂头思考,收回手臂时,恰巧触到白日里收进袖间的玉佩,又想起白日在南馆发生的事。
在祝南枝看来,官不限商,天下人各有其业互不轻贱,百业务实,各业互通有无,便能长治;人人皆有业乐业,官不难民,换句话说——
傅行简明日别来收走她的南馆就能久安。
她的南馆一不嫖,二不赌,就因外界传闻而沦落到要被查收的境地,这样的世道谈何长治久安?
祝南枝想着想着便有些失神,一时忘了作答,待她缓缓抬眼,与兰媖视线接触的一瞬,顿时回过神来,于是急忙寻了个借口:“媖娘,女官复选也不问治国之策啊……”
兰媖拿起书卷,催促道:“不考我便不能问了么?快答,否则今夜不许回房。”
祝南枝虽满腹不解,可还是认命地坐直了身子,敛了心神,静默片刻,旋即朗声诵道:
“礼记曰:张而不弛,文武弗能也,弛而不张,文武弗为也。因此治国之要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兰媖发出一声轻哼,眉目含笑而不分明,语气明显比方才缓和了不少:“没了?”
祝南枝:“没了……吧。”
兰媖点点头,将书卷重新摊开,翻到祝南枝方才背诵的那页,果然一字不差,可兰媖的笑却消了下去。
若祝南枝当真答得滴水不漏,兰媖定然不会是这个反应。
祝南枝身子微倾,偷瞄了一眼兰媖的脸色,只一眼便顿时明白了,摇了摇头,嘴比脑子快:
“……错了错了,我方才没想好!”
兰媖向来不吃祝南枝这套,她轻轻拍了拍祝南枝的后脑勺,示意她住嘴,接着道:“南枝,你没说错,却也没说对。”
“媖娘此话何意?”祝南枝脑袋微垂,听得一头雾水。
兰媖转过身,一边拿起书卷敲着手掌心,一边缓缓踱步——
“天子选官,除了比谁的学问最高,更重要的,”她的脚步蓦然一滞,微微侧过脸,目光越过肩头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祝南枝身上,“……是看谁最能揣摩圣心,再以学问究之。女官擢选亦然。”
“噢……”祝南枝恍然大悟地点头,“那依媖娘看,眼下圣意为何?”
兰媖敛下眉目,双眼有些出神,转头看向窗外,轻叹一声道:“不知……不过如今朝中文武大臣纷争不断,圣上定然日日忧虑,你今后入宫,若能探明圣心所向,将来必有机会平步青云。”
祝南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随后垂下脑袋,右手支着下巴,思及近日从南馆往来贵胄口中,有意套出的那些风声——
新朝初立,一朝天子一朝臣,可“一臣不侍二主”的规矩,在朝代更替之时是不存在的。
事实是,少数旧朝臣子选择另谋出路,更多的大臣或因高官,或因俸禄,选择继续留在宫中。
都是于乱世中寒窗苦读上来的,谁是主子他们都是仆人,除了换套官服,其余的没有什么分别。
自光启帝入主中原,边民士兵纷纷涌入平阳城,带来了彪悍与好斗之风,朝廷大臣也分为了文武两派。
朝廷上,两派因政见不同,日日争斗不休,文官口诛笔伐,武官攥着拳头冷眼相待,自新朝初立之始,便一直呈水火不容之势。
听说前些日子,以孟元老为首的文官在早朝时公然大骂——
“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,成日只知道用拳头解决事情,今日是胜了,往后呢?若是有一天到了被外族联合围剿的境地,那群贼寇剁了你的手,你的拳头还硬吗?”
孟元老是旧朝的老臣,尽管颇有威望,可在胡人看来不过是旧朝遗风,有谁会发自内心地尊他?岂不倒反天罡?
可孟元老每每发作,武将们都鸦雀无声。
满堂武官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,看着昔日前朝的手下败将不以为意,可自知一张嘴辩驳不过,只能咬着牙,捏着笏的力度重了几分,对孟元老一派的争谏之言只道——
“那又怎样?”
朝堂之上辩不过章法,朝堂之下便诉诸私怨。武官们茶余饭后,总爱拿孟元老“十三试不第”的旧事作为谈资,以此嘲弄。
下了朝,一出宫门,一名面色凶狠的武官便抹了把脸上方才激辩时溅到的唾沫,朝旁侧的同僚嗤笑道:“哼,一个当年靠恩科及第,侥幸入仕的酸腐儒生,也配与我等同列朝班?待圣上再不惯着他,看他如何立足!”
此话恰被其后不远处缓步慢行的孟元老听入耳中,顿时气得须发皆张,二话不说,将手中的笏板往前掷去,砸中了那武官的后脑勺,随后颤着嗓子厉声喝道:
“过而能改善莫大焉,过而不改是谓过矣!尔等匹夫,无礼无仪,也配立于朝堂之上!?”
武夫到底鲁莽粗俗,当场便朝孟元老吐了口唾沫,报了朝堂上口舌相争之仇。
二人不止一次地闹翻了天,当街扭打起来,百官皆侧目而视,却无人敢上前劝解。直到皇城司巡卒闻声而至,方将二人强行扯开,一场闹剧方才作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