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媖喜静,选了祝府后院最角落的偏房就是为了不被打扰,就连祝南枝平常也鲜少来访。
媖娘每每走时,屋内的杂物几乎会被收拾一空,也不怪祝南枝会误以为兰媖不再归来。
“媖娘…”祝南枝不知又准备发什么牢骚。
兰媖放下茶盏,打断道:“行了,我如今提早出城,还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为了我?”祝南枝惊道,“此话怎说?”
“圣旨让你七日后入宫,这几日你少不了往来酬酢,你平日里就不重视这些,我可不敢放你出去乱跑,自然要相陪。否则,万一你扰了谁家的清宴,或是认错了哪位贵人、说错了什么话,惹恼了哪位人物,致使官职不保,我又得陪你守夜折罪。所以啊,我得早些出城,将家中的事处理完了才能尽快回来。”
兰媖嘴上嫌弃,话里话外却都是关心,祝南枝也听得出来,因此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你放心,我去去就回,倒是你,这几日同李妈妈挑几件得体的衣裳,别天天穿你那身,跟破落户似的,免得惹人笑话。”兰媖似乎格外嫌弃祝南枝平日里的打扮,说着便抽出手臂,正色道,“你这回莫当我与你玩笑,这段时日你是得空了,那便下好这最后的功夫,回来我要检查的!”
“是!学生铭记在心!”
圣旨宣完还不过两个时辰,祝府双喜临门的消息便递遍了平阳城。
各府贺礼如流水般抬入祝府。
祝南枝从媖娘房中出来,在回房的路上便发现了府中的异样,拦下小厮询问,这才跑至祝府大门口,看着站在门口登记礼单的秋葵,急忙上前阻拦:“且慢且慢!这礼可不能收,收了礼是要替人办事的,我尚未入宫,还不想这么早拿人手软,这左相大人的礼就别收了吧……”
崔夫人拍下祝南枝的手:“你莫要添乱!以你的品级,还轮不到欠这些大人的人情,这些都是我和你爹逢年过节贺喜送出去的,如今人家依礼还来,与你没什么干系,别出来捣乱了。”
祝南枝被母亲这般一说,只好应声返回。
天色如常,该暗下时便乖顺地暗下了。
用完晚膳后,祝南枝又忍不住出门散步,游荡了一天,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如释重负,反而心如止水,就像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似的。
途经廊下时,见不远处烛光燃起,祝南枝脚步一转,便径直往祝添山书房寻去。
忙碌了一天,祝南枝终于寻到了全府上下第二个同她一般愁眉苦脸的。
“爹爹因何事叹气呐?”
“你来了,快坐。”祝添山见到女儿笑呵呵道。
祝南枝早有准备,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一把瓜子,倚着软垫与祝添山唠嗑道:
“青州的确离平阳远了些,爹爹这是念家?还是忧心任务棘手?所以唉声叹气?”
青州地处中州东部,原属东吴地界,是最繁盛的临海港口,祝添山早年在青州定居过一段时间,据说和祝南枝母亲崔清和便是在那相识的。
“非也非也……”祝添山摇头叹气,看着女儿不忍道,“我与你娘商量过了,届时我们会一同前往青州,我担心的是你。”
祝南枝有些惊讶:“青州山高路远,娘为何也去?”
“你那时尚且年幼,自然不知晓……”祝添山脸上露出祝南枝从未见过的怅然,“说来这事怪我,你娘祖籍便是青州。只是当年发生了一些事,和家里闹得不愉快,一气之下便随我离开了。我们一路颠沛流离,吃了不少苦,之后又遇上饥荒和连年战乱,日子更是艰难,如今既逢差事去往青州,你娘便说……要同我回去看看。”
“青州……”祝南枝从祝添山话中捕捉字眼,低头推断,“可娘早不回晚不回,偏在爹得了官职时回去,既是娘的亲人,哪有这么久故意不见之理?爹口中的娘家……莫不是青州崔氏?”
青州崔氏乃东吴时期的士家大族,可谓名盛一时。当年西梁攻打东吴时,东吴宰相崔玉渊便是崔氏子。
只可惜成王败寇,东吴被灭后,清河崔氏一族的男眷大多被充军,女眷大多被流放,如今早已没落了。
唯独一人例外。
这人名为崔玉清,字澄甫。
崔氏一族世代簪缨,多以文墨传家,唯独崔玉清自幼痴迷医理。
传闻昔年他潜入深山采药,偶遇身着便服勘探地形的西梁王,也就是如今的光启帝,几剂汤药便医好了困扰圣上多年的隐疾,崔氏一族才未被赶尽杀绝。
如今崔玉清官拜太医令,位列五品。按理说,祝南枝该唤他一声舅舅。
不过这亲戚恐怕难攀,崔夫人身在京城多年二人却从未有过往来,足见二位至亲的情分淡薄如纸。
不过方才清点礼单时,祝南枝貌似瞥见了崔玉清的名字。
或许……她这位舅舅并非不知情,而是早已认出了娘亲,只是碍于当年娘离家的事儿,二人默契地互不打扰也说不定。
祝添山点头默认,又道:“确是如此。因此此番赴任,你娘和李妈妈都是要一同前往的,我与你娘同兰媖娘子商量过了,日后她会照拂你。”
祝南枝默然点头。
她常常同兰媖出门行走四方,素来不是恋家之人,不过与爹娘分开那么久也是头一回,难免心生失落。
回房后,祝南枝歪在榻上,辗转难眠,一夜之间,身边至亲尽皆离皆散,她竟也辨不清,此时心中翻涌的究竟是前路可期的欢欣,还是聚散无常的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