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更久之前。”顾予衡又道。
至此,他不再言语。
祝南枝仔细描摹着郎君的眉眼,一遍又一遍,却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。
就在她拧眉思索之际,黑得发沉的大半夜里,似乎有人端着烛台在楼间移动。
隔着层窗户纸,祝南枝只得隐约瞧见若隐若现的飘摇火光,可很快,她就意识到来者似乎不善。
打烊前,祝南枝特意吩咐了众人,今夜不许放人进来打扰。
何况闻那脚步声细若蚊吟,应当是修炼过步法的老江湖。
若不是那抹烛光,二人险些未发觉有人靠近。
她将刀刃收回,食指靠在唇间,示意顾予衡噤声。
顾予衡眼睁睁看着祝南枝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,想起身跟上,却脑袋发沉,险些被桌角绊住。
这时
门外乍然响起拳脚相撞的声音,紧接着,就是一阵碗碟摔在地上的清脆声。
顾予衡管不了那么多,硬撑着起身,意图推门而出。
不料门一开
一枚飞镖朝阁楼方向破空袭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顾予衡眼前忽然闯入一阵衣袂翻飞,只见祝南枝旋身落地,将飞镖踢了回去。
她来不及言语,推了顾予衡一把,随即抬脚一踹,门扉轰然合上。
门内的人还没缓过神来,就听门外的女郎大声一喝,紧接着“砰——”的一声巨响,似从顶梁传来。
顾予衡抬头。
只见檐上积尘簌簌而落。
接着,又听得地板发出一声闷响,眼前的门再度打开。
见祝南枝脸色沉沉,又见门外月光洞明,便知那贼人遁走了。
“抱歉。”
空旷寂然的此间,顾予衡率先开口。
祝南枝抬手欲言,却又放下了,侧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
“这样的情况常有么?”
“是。”祝南枝淡淡应道。
顾予衡清了清嗓,承诺道:“本侯会替你查清那盗贼的下落。”
“不必了,约法三章中规定了侯爷不得插手南馆经营之事,”她抬眸睨了顾予衡一眼,语气淡然,“左不过是那几家同行眼红已久,这派人来暗探虚实也不是头一遭。”
祝南枝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扬尘,一句话断了对方的后路,旋即抬眸逼视着他道:“侯爷只需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——”
过了半晌,顾予衡才道:“你说。”
“卫府那场刺杀,侯爷可曾参与谋划?”
顾予衡立于原地,半晌无言,良久,才轻叹一声,抬眸迎上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从未。”
祝南枝隔着半尺清辉,细细端详的神色许久,才微微颔首,移开视线,拍了拍手道:“好,我问完了,侯爷请回吧。”
“且慢——”顾予衡出声阻拦。
“还有何事?”
顾予衡藏于袖下的拳头微微收紧,随后下定决心般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盒,递给祝南枝。
祝南枝蹙了蹙眉,随后接过银盒,打开闻了闻,一股清冽又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。
她仔细回想,发觉原来正是那夜在顾予衡屋中闻到的木调皂香。
祝南枝没多想,立马合上盒盖,将银盒递还回去,眉间微蹙道:“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
“那夜在侯府,我见你睡得还算安稳,”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上回卫府那具焦尸,想必对你冲击不小,此香是我亲手所调,能安神定志,若你夜里难寐,可燃上一试。”
顾予衡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看见血流成河的那种冲击,战场上的满目疮痍,能在死里逃生的人心中也留下千疮百孔。
何况那还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。
文辉殿的那具焦尸确实给祝南枝的内心带来了不小的冲击,不过不是因为画面可怖,而是因为人心浇漓。
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权力漩涡的险恶,第一次,就是以人命为代价。
那日,祝南枝扶着兰媖回到祝府后,躺在床上并没睡着。
她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,捏着前一晚顾予衡送来的银针,盯着这如牛毛般不起眼却能在短短七日内夺人性命的东西出神。
加上祝南枝自己在草丛中翻找到的那根毒针,她手中已有两枚毒针。
祝南枝本还担忧京兆府查案,是否会查到草丛中残留的毒素,然后顺藤摸瓜寻到她身上。因此在收到侯府的相邀,她决定干脆带着那两根毒针,去南阳侯府避一避。
可整整两日过去,祝南枝都没有听见老将军刺杀一案的进展,反倒是在南阳侯府等来了曹尚宫宣告清明祭祀的消息。
祝南枝仔细思忖,恍然想起那日落在卫府的银针其实不止两根,而是三根。
除了在后院偶遇贼人行刺时,落入丛中的两根毒针,她险些忘了,那名妆婢紫菀,在老将军卧房内还落下了一根银针……
思绪回拢,祝南枝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小银盒上,缓缓屈指托住了盒底,将银盒收了回来。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塞进顾予衡手中,指着他的脖颈,别过脸去:“喏,你的脖子。”
顾予衡怔了怔,半带犹豫地接过手帕,往脖间轻轻一拭,线状血痕顿时洇染在素色绢帕上。
他抬眸,二人视线恰于此时相撞,清风明月一阑间,双双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。
静了须臾后
先是女郎偏过头,随即郎君也垂首,捏着那方素帕,低低地莞尔失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