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祝南枝屈指轻扣宫簿,在堂间慢踱,“我记得曹尚宫那日去侯府,还带了两个宫人,那日我当着她们的面接过宫簿,还请教了几处礼册中的疏漏差错,我手里的那本,侯府上下皆可为我作证,而侯爷这本,来路不明,我为何要信?”
顾予衡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祝南枝注意到,又多说了两句:“这假作真时真亦假,便是假的,本司记也要当作真的。”
顾予衡默默点头:“的确,此事……是本侯思虑不周。”
“侯爷不必如此,”祝南枝摆摆手,将假宫簿收至身后,“依我看,那人本就是冲着侯爷来的。”
她摇头叹气:“啧,小人难防啊……”
顾予衡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:“无碍,你拿定主意就好。”
话落,他的目光又落回墙面,转移话题道,“不说这个,对了,为何将本侯送你的字画挂在此处?”
“送我的东西,我想挂在哪就挂在哪。”
祝南枝上前,将假宫簿还给顾予衡,瞟了一眼墙上字画,“侯爷特意求来张祭酒的字,今日又送来宫簿,这份心思,倒比这些身外之物重多了,”
顾予衡接过宫簿,目光仍停留在字画上:“张祭酒的字难得,本侯的确费了些周折,不想今日倒是多虑了。”
祝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副字挂在西墙,浸润在如影的霞光中,泛着淡淡的细闪。
“张祭酒为人方正,一字不肯轻许,侯爷从他那求来这幅字,想必欠了不小的人情。”
顾予衡没有说话。
祝南枝收回目光,看向他:“所以我在想,一个肯为了一幅字去欠人情的侯爷,会情愿被人当刀使么?”
“你这是何意?”
顾予衡偏头对上她的视线,“审我么?”
“我是在提醒侯爷,”祝南枝道,“既然费心求字,便要好好斟酌什么人送的东西该收,什么人送的东西该还回去。”
她的目光移向顾予衡手中的假宫簿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顾予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册子:“也是,这反倒成了你试探我的由头。”
“不然呢?”祝南枝笑了,“侯爷送我字画,是想示好。可示好背后总该有个缘由,我想了许久,直到方才,才忽然想通是何缘故。”
顾予衡道:“哦?什么缘故?”
“侯爷送我字画,不是因为侯爷信我。”
祝南枝顿了顿,微微俯身近前,低声道,“是因为侯爷想信我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极轻,似一片雪白的羽毛略过素墙。
墙壁上光影交叠,旁观者听之任之,表面无动于衷,却在心里泛起层层涟漪。
顾予衡垂下眼,长袖下,手指微微收拢,没有反驳。
祝南枝也不再追问,只将话头转回正事上:“这样,看在侯爷费心求来这幅字的份上,我提醒侯爷一句——若我今日认了侯爷送来的宫簿,明日在御前,咱俩可就要演一对怨偶了。侯爷意下如何?”
顾予衡缓缓收拢五指,指腹揉着宫簿一角,道:“这不正合你心意么?如此,祝司记来日在御前立功,便可顺理成章地取消这门婚事。”
“侯爷此言差矣。”
祝南枝抽回手,垂眼看向长袖露出的一角,漫不经心道,“我既选择坦诚相告,便是不想做别人的刀。你我如今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我何苦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?”
顾予衡:“那你方才为何不说?”
“方才?”祝南枝思索片刻,意识到顾予衡说的方才,是指他提到字画之前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侯爷到底信不信我。”
她将目光从宫簿上抬起来,望向他,“不过侯爷既然亲自跑这一趟,还费心来看那幅字,说明侯爷心中也是存疑的。存疑,却仍来了,这便够了。”
顾予衡沉默片刻,道:“那祭礼上——”
“照常备着吧。”祝南枝吹了吹指腹上沾到的金箔碎片,“既然有人想唱戏,我总得给他留个戏台子。”
顾予衡看着她的侧影:“你就不怕,我到时候反咬一口?”
祝南枝没抬头,目光落向西墙上那幅字。
霞光已褪尽了,此刻那纸地是冷冷的灰白色,只有墨迹还沉着,一笔一画都像刻在墙上。
“张祭酒的字,向来讲究藏锋,锋芒不露,力道却在。”
她转过身,“侯爷既然懂得求他的字,便该懂得这个道理。”
“你是在说我,还是在说你自己?”顾予衡道。
“都在说。”祝南枝迎上他的目光,“藏锋的人,不会轻易咬人,因为咬人的狗,是不藏锋的。”
这话说的就不客气极了。
“好。”他将假宫簿收入袖中,“那便照你说的,搭个戏台子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