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逢御驾起行,礼官总要忧心百姓冒死惊跸。
百姓都申冤申到皇帝面前了,皇帝为显仁德,自然要替惊跸之人沉冤昭雪,事后非但不罚,通常还会赐个千古美名的牌匾,以示嘉奖。
可,管事的官员就要遭殃了。
其余暂且不表,单说大理寺一众官员。
此番圣驾亲领百官祭祀,素来只许三品以上的大员随侍,唯独大理寺上下尽数被召,无一落下。
这几日,大理寺卿恐怕是如履薄冰,夜不能寐,也正是如此,曹尚宫昨夜特差人传信,命祝南枝专管御前御后的巡视清场,以防疏漏。
祝南枝指着前方道:“喏,看见了么?你再大声喊叫,被带刀侍卫听见了,他们把你抓进牢笼,到时可连米粒大小的糖葫芦都没有。”
瀚儿一听,立刻睁圆了眼,捂着嘴,不喊了。
祝南枝这才放他下来,轻拍他的后脑勺:“行了,快和你娘回去吧!”
屠二娘牵过瀚儿的手,眼尾淡淡扫向城门方向,轻声道:“多谢司记大人费心,大人快些跟上吧,误了时辰,岂非要降罪于您?”
二娘边说话边朝她靠近,扶着她的手臂,悄悄将一样绢帕大小的东西塞入祝南枝手心。
祝南枝侧身整理披帛,借机将东西藏入袖中,随后颔首道:“是,劳二娘费心了。”话落,她敛衽蹲下身,捏了把瀚儿的脸蛋,温声道,“你呀,少让你娘操心,知道么?”
说话间,掌心微松,几枚碎银落入孩童衣兜深处。
瀚儿缩进屠二娘身后,只探出半张小脸,怔怔望着那袭碧色衣衫顺着长街远去,消失在城门下。
*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马车内,顾予衡手中捏着祝南枝递来的商行帖,又听她道:“只是单凭此物无法给冯茂铭定罪,为何不让我唤云岫来作证?”
顾予衡没回答,而是问:“你觉得,圣上此番独命大理寺上下随侍,意欲为何?”
“那还用说?定是要在祭礼上宣判老将军一案。”须臾,祝南枝反应过来,转念道,“不对,此案明明交由皇城司彻查,与大理寺何干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,皇城司有人渎职,不堪其用。”
顾予衡放下商行帖,正视祝南枝道,“那夜潜入南馆的人轻功了得,想必你早认出来了罢?”
闻言,祝南枝垂下眼帘,算是默认。
二人夜会南馆那日所遇的贼人,祝南枝与其交手几招,对方身法了得,腾空数丈,风过衣袂却不声不响。
她一眼便笃定,此番突袭并非寻常商户之间的龃龉纷争。
祝南枝与那人拆了几招,立马觉出对方功夫在她之上,可奇怪的是,那人似乎并不想取她性命,虚晃一记,便遁走了。
如今仔细想想,对方身手……倒像夜袭卫府之人。
“那人似乎是冲着侯爷来的,有人给你下药,想取你性命。”
祝南枝心中早有猜测,因此面上波澜不惊。
可顾予衡似乎没那么淡定,长袖遮掩下,他的拳头微微收紧:“你果然晓得,只是没说实话。”
祝南枝身子往后一靠,环抱双手,坦然道:“是,那又如何?我替侯爷赶跑了贼人,否则,你如今哪还有命坐在这?”
顾予衡盯着祝南枝,默然片刻,颔首低眉道:“不错。所以,这个——”
他抬起眼,将商行帖平举至二人之间,那方绢帕似的帖子不高不低,恰巧挡住他的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是本侯准备给夫人的谢礼。”
马车行至凤山脚下,道路不再平直,车轮一路碾着碎石,缓缓上攀。
祝南枝看着顾予衡手中的商行帖。
那商行帖薄薄一张,内页用了上好的桑皮纸,乃通天下商路的信物,如今被顾予衡捏在指间,封皮朝下,松松地垂着。
帖子翻起一角,纸面烙着一个字——
【冯】
祝南枝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。
此时,车身一颠,祝南枝整个人朝对面歪去,幸而她反应极快,一把按住顾予衡膝头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祝南枝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猛地收回手,假装去扶鬓发间的银钗,道:“我懂了,看来这祭礼的主角并非老将军,而是另有其人。”
顾予衡从膝头收回视线,道:“夫人知道便好,只是事成之前,切莫声张。”
此时,马车行至半坡,忽然停住。
上山的大道九曲回肠,只有一条,算算时辰,仪仗队伍应当已经到了寺庙,殿后的马车此时不该停下。
祝南枝撩开车帘:“什么事?”
车夫侧过身,压低声音回禀道:“司记大人,前方有人拦路,是个姑娘。”
“圣上已经入寺,这时候还有什么人会拦车驾?”祝南枝喃喃道,扭头看向车内,“我去看看情况,时间不早了,侯爷先上山罢,我已命人将礼册递给曹尚宫,祭礼那边,劳侯爷费心了。”
“行。”
顾予衡微微颔首,目光越过她,不轻不重地瞥向帘外。
车夫伸手扶住帘子,祝南枝正要起身下马,袖口却蓦地一紧。
“早去早回,”顾予衡未看她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铜制直筒,不由分说地塞进祝南枝手中,“我安排了人留在山下,若遇急事,用这个。”
祝南枝垂眼,握着冰凉的筒壁,收拢五指掂了两下,随后收进怀里,轻笑道:“放心。”
话音刚落,她掀帘下车,声音从帘缝漏回来——
“死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