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庑下,女史碎步折返,大气也不敢出,心中暗暗怨责那位新任司记的疏失,害得她历了这么一遭。
听说这位司记还是南阳侯的未婚妻。
如今失踪了,南阳侯正召了一队人马搜山呢。
有人惦记可真有福气。
回到值房,女史隔窗往山下眺望——
远处隐约传来搜山的呼喝,她听不清兵卫们喊的到底是谁,只在心里就给人定了罪。
殊不知——
女史眼中那位“有福之人”,正拿命赎着一个她无从知晓的缘由……
*
“啪嗒”一声,水滴坠落,跌在薄纱上。
幸好有公主这层纱衣罩着,水珠才渗不进青绿色的官服。
祝南枝抬手拭去露珠,缓步挪入洞中。
透过中空的光束,她依稀窥见微光下,石壁上水痕如泪,一绺一绺地往下滑。
祝南枝缓缓闭眼,深吸一口气,学着公主的口吻,冷声道:“出来,本宫知道你在这。”
须臾过后——
黑暗处,一道人影自岩壁翻跃而下。
祝南枝瞳孔微缩,手腕先于意识抬起,盯着那道背影,指尖扣下掩在袖间的机括。
一枚袖箭破空而出。银光撕开黑暗,尾带碎星般直取黑影。
毫厘之间,利刃擦过衣袂。
那道黑影于明暗交错间拧身翻旋,折断了箭矢轨迹。箭矢调转方向,没入石壁。
须臾后,只闻“咵嚓”一声——
锐矢落地,再没其他动静了。
这人也是轻功了得,如此湿滑的岩壁,落地时竟不闻一丝声响。
祝南枝内心暗叹。
如此身手,加上这幽暗的洞穴,倒不免令她想起那浓夜袭击卫府之人……
方才本该是一招制敌的最佳良机,眼见失败,自己的位置也暴露了。
祝南枝只好贴着石壁,远离洞口。
她摸着岩壁,停在折弯处,借着弧度遮挡伏下身子,自鞋底抽出一把短刃,反手握在手心。
不远处,黑暗中忽然起了一阵窸窣。
祝南枝捏紧短刃,目光死死咬住前方。
不料窸窣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暗处有人沉沉吐了口气,像厌倦了这些弯弯绕绕,闷声道:“你们这些人,人命在你们眼里,分三六九等,我们的命,就不叫命。”
这声线十分低沉,像是因为许久不与人交谈,所以刚开口时,喉咙还有些嘶哑。
不过竟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。
这倒是令祝南枝有些惊讶。
她强行镇定下来,起身扶着岩壁,稳住气势回道:“呵…彼此彼此。你早知本宫在此,方才却藏在暗中不露面,是何居心?”
对方咽了口唾沫,不知为何不再回答。
恰逢雨消半日,积云初开。
天光自头顶那方圆缺的残洞涌入,原先仅能照见几步的光束骤然变亮了些。
黑暗被光推着一寸一寸地往后退,退过嶙峋的石棱,退过积水的洼坑,最终落在那人身上。
祝南枝终于看清了对方。
男子身上松垮地罩着一件粗布短衣,袖口沾着泥垢,脸也灰扑扑的,像刚从哪个偏僻军屯被抓了差。
他半垂的眼帘缓缓抬起,光漫上眼睫的刹那,又稍显笨拙地眯缝,分明是个轻功了得的高人,却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圆钝。
没过一会,祝南枝就明白了这股反常从何而来。
只见男子双手负于身后,原来是因为被捆住了手脚,所以才迟迟未反击。
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开口:“我这个人脑子笨,嘴也笨,但有一件事算得清——”
“你们要我顶罪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想措辞,“我顶不了。”
“顶罪?”
祝南枝起身朝他走近,不过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,质问道,“这案子,你没参与?”
说话间,祝南枝悄然绕去他身后,扯了扯麻绳,确认是紧的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参与了。可顶罪是死路,不顶罪也是死路。同是死路,死在外面,有人替我收尸,死在牢里,我只好拉几个人给我垫背了。”
他抬起眼,“你算算,我划算吗?”
这睡仙洞内的沼气有毒,待久了容易神识昏聩。眼前这人,手脚都被捆住了,看来是有人替公主活捉了这朝廷命犯,意欲捕得这只鸣蝉,好坐拥黄雀之利。
祝南枝心下了然,不想回答,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她担心自己乱说话,会被对方识破身份,只好道:“你定是收了什么恩惠罢?若供出幕后主使,本宫可酌情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你母亲倒是疼惜你,看样子,你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没等祝南枝反应过来,男子又仰天大笑,双目圆睁,脸上逐渐有了疯癫之态,他大喊道——
“是你啊,这幕后主使就是你!”
“可怜我薛某为了故土,一生漂泊无依,如今竟要命丧于此,当真是时也……命也!”
祝南枝沉默地看他。
此人言及“故土”,若是故土尚存,何故如此悲愤?
因此她想——
这故土,指的恐怕是前朝。
再加上方才言语间处处不离生死,可见牵涉的定是某桩重案。
见识过他的身手,祝南枝心中早有答案。
想不到那夜在卫府,顾予衡一语成谶,老将军当真是被前朝旧民之怨所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