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马蹄声如密鼓,两骑人马一前一后穿进深山峡谷,不多时便遇着一条清溪。
清溪明澈,可堪见底,纵使前有陡壁,倒也会裁弯取直,奔流而下,奈何仍追不及溅水而过的纵马身影。
兰媖一勒缰绳,迫使马儿停下:“这便是凤栖溪了。”
可等了许久,身后也无人应答。
于是兰媖勒马回首,只见一道身影歪歪斜斜,双手一高一低地拉扯缰绳,艰难地侧倒在马背上。
不知为何,这皇城司的马忒不听使唤。
遇上岸边这一滩圆溜溜的鹅卵石后,骏马行得东倒西歪,甚至比不上祝家商行运货的骏马稳健。
这哪是皇城司的马?倒像头刚学走路的驴!
祝南枝忍不住抱怨:“方才见那群士兵懒懒散散的我便发觉不对劲,如今看来,这皇城司也是日薄夕阳,连匹好马都配不上了。”
闻言,兰媖垂下眼帘:“不是皇城司的马不行。”她翻身下马,来到祝南枝身前,指尖沿着那匹马的脊骨一路摸下去,“是卫将军接了皇城司这副担子后,圣上不欲配给他好马好兵。”
恰时骏马打了个响鼻,随后闻得咔咔几声轻响,微屈的膝骨一棱一棱鼓起。
温热气息喷薄而出,马儿自顾自地在原地打转,祝南枝身子稍前倾,抱紧马脖子回忆道:“可我记得上山时,南阳侯搜山所带的人马,确是个顶个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,马儿忽然挣开兰媖,扬起前蹄。
正在祝南枝以为自己即将与大地母亲来个热烈拥抱之际,马前蹄又稳稳落下,哒哒两步行至清溪边,舔起水来。
“吓死我了,幸好有媖娘。”
兰媖牵住缰绳,安慰道:“缰绳太紧会惊马,它越是不听你的,你越得放手给它自由,你把缰绳拉得再紧些,千里马也跑不远。”
她垂眼看着饮水的马儿,捋顺鬃毛道,“这人也是一样的。”
祝南枝好奇:“媖娘说的是谁?”
兰媖把缰绳一圈一圈绾在手上,佯装心不在焉:“想必你也看到了,皇城司的护卫早换了一批人,卫将军现下能调动的,多半是些从前就跟着老将军的部下。反观南阳侯,虽无一官半职,却能调动最精锐的龙骧骁卫,你说这是为何?”
祝南枝顺着兰媖道:“因为顾予衡会向陛下示弱?”
兰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,轻扯缰绳,算是默认。
这驭马之术兰媖自小便教过祝南枝,说驭马和驭人其实是一个道理:真正的驾驭,在于让马儿以为自己在奔向自由,让人以为自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要做到这点,缰绳便不能拉得太紧。
思及此,祝南枝想起什么,问:“对了媖娘,还有件事方才在寺门口我就想问了。”
兰媖垂头理着衣袖道:“你说。”
“媖娘如何晓得卫将军在法华殿需要顾予衡?方才为何要给顾予衡报信?”祝南枝顿了顿,又道,“……还一副,相熟已久的样子。”
祝南枝想起上凤山的前一日,顾予衡登门祝府,亲口告诉她,圣上举办这场祭祀的真正目的,乃为削武将之权。
从南阳侯府近年来的一系列异常看,圣上恐自大军凯旋后便着手准备此事了。
光启帝需要从一众武将中,选出一个值得信赖又不易惹眼的人助他搜集证据,逐步瓦解武将集团的势力。
料谁也想不到,他在一众将领中,挑了一个外戚。
顾予衡十四岁得皇后收养,十五岁便自请前往边关,素日里与光启帝来往并不密切。他再对其略施小惩,众人定会皆道皇帝忌惮外戚,不欲赋权。
何况“退让御街三尺”的美谈还在民间流传,皇帝见老南阳侯一家还算识相,于是让顾予衡成为了他削权的棋子。
原先帝后二人串通一气,费尽心思策划了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——
先是卫老将军遇刺,再由贺兰皇后通过商会调查出疑似帮凶、实则贪污受贿已久的大理寺卿王云帆。
可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还牵连进了胡人。
因此光启帝选择离京祭祀,为的便是将那尾大不掉的京兆尹傅行简连同其走狗冯茂铭连根拔起。途中还收获了枢密使王长风引咎辞职这一意外之喜。
以上种种,连卫琢都一概不知,兰媖又是如何知晓的?
祝南枝看向兰媖,兰媖果然神色微怔,唇微微张着——她从未见过兰媖露出过这样为难的神情。
她掀开睫羽,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调整过来:“左不过安排仪程时,恰巧撞见了元昭公主急匆匆往法华殿赶,法华殿那边又遣去了几位师父,猜的。”
此番解释略显苍白,祝南枝咬着下唇,没再追问。
兰媖移开视线,扯过缰绳,将骏马调转方向,指着前方道:“你不是来寻贼人的么?再出神,前边的人该跑了。”
祝南枝恍然回过神,坐在马背上,直起身子眺望远处——
约莫一里远的地方,有个豆大的身影蹲在溪旁,身后背了把剑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暴露在天光下,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。
“薛冉……?”祝南枝不确定地喃喃道。
若不是她亲眼见过薛冉的样子,是万不会将那溪边的清俊儿郎当成通缉犯的。
一个满城通缉之人,就这么明晃晃地蹲在溪边哼小曲儿。
太不像话了。
祝南枝虚眼正要确认,谁知马蹄又是一滑,闻得“哎哟”一声,马背顿时空空如也,鹅卵石铺就的河滩上屁股开花。
这动静不小,惊动了蹲在溪边的人影。
他侧头往旁一撇,看见来人非但没跑,还呲着个大牙,吐掉狗尾巴草,负手踩着浅滩向二人走来。
只见薛冉一袭细葛长衫,洗净脸后,一对眉骨高舒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身后剑柄挂的白穗子活泼地左右摇摆,与疯癫二字搭不上半毛钱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