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山时，仪仗队伍变得更长了。

来时的锣鼓喧天化作一滩沉寂，唯有侍卫高举的皇家旗帜被一成不变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仪仗正中仍是黄罗伞盖，往后的十几辆驾车中，前枢相一身布衣，满是皱纹的手不停地安抚已经神志不清的儿子，嘴中念叨着安慰话语。

队伍末尾，薛冉戴着重枷，伏在粗木榫卯钉成的囚笼里，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之中。

路过御街时，叶茎腐烂的蔬菜和嚼了一半的果皮朝着囚车铺天盖地而来。

昨日在凤山寺发生的一切打了飞脚似的传遍坊间。些许言论越传越夸张，以至于人人自危。

于是理所当然地，囚车成了百姓积攒多日怨气的发泄口。

“这倒霉玩意儿，原就是他惹得那日清晨小爷被卫府家丁捉起来运水！撞坏了我家四个瓷碗，一条桌腿儿，给小爷赔银子、磕头！”

另一人扒拉住他：“不对啊老四，你家桌腿不是你自己醉酒撞坏的吗？”

那唤作“老四”的扯开那人的手：“管那么多作甚？一起算他头上！”

人潮涌动中亦有几个抱胸闲聊者。

矮个子的脑袋靠在柱子上，问：“这囚车老子前几年坐过一遭，怎的没见过这般样式？”说着，他拿肩膀撞了撞旁边的高个儿，“嗐，我那店铺就开在城门根儿底下，老子跟你打赌，大理寺的官兵断没运过这囚车出城！”

一旁的高个儿正嗑着瓜子，闻言“呸”的一声啐出壳，连连摆手道：“外路州府运来的噻！哪个瓜娃子跟你打这么晦气的赌？滚滚滚……”

车窗外，人声沸沸扬扬。

祝南枝掀下帘子，嘈杂声立马被淹没，总算得了片刻清静。然而想起昨夜朱明传来的消息，她心中亦是隐隐不安，于是侧身问道：“卫将军……哦不，现在该称淮安王，你觉得他会拿薛冉如何？”

端坐于对面的顾予衡沉默许久，方道：“在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之前，卫兄不会拿他怎样。”

“为何？”见顾予衡如此肯定，祝南枝左顾右盼了一会儿，坐去他身旁，掩嘴压低声道，“莫非你告诉他是皇后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整个车厢倏地震了一下。

车厢内唇齿相撞，祝南枝的牙齿不小心咬到舌根，她吃痛地捂嘴，与此同时，一只手从旁伸过来，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。

“别说话。”

透过自窗外滤进来的天光，一双清眸对上郎君沉甸甸的眼神。祝南枝歪倒在顾予衡膝上，眉头紧促。

见此，顾予衡当即扶她起身，随后指了指窗外。

透过纸糊的车窗，隐约可见窗外两三幢人影随车而行。

祝南枝轻轻推开一条缝隙，瞥见随行者衣甲蹭亮，步伐稳健，便知不是普通护卫。

那便多半是保卫陛下的龙骧骁卫了。

凤山寺出了这么多事，陛下增派人手护卫也无可厚非。如果没记错的话，在凤山上时，顾予衡奉命搜查公主和捉拿薛冉时，带领的应当都是这批骁卫。

可见顾予衡方才那般警惕的模样，看来……这支骁卫的掌控权并不完全在顾予衡手中。

思及此，祝南枝忽地一拍座椅，嗔怒道：“这马车癫得我腰疼，为何非要走这条道？”

见祝南枝歪着脑袋盯他，顾予衡顿时意会，于是一只手揽过她的肩，另一只手将车帘掀开半扇——

只见本该宽阔平坦的官道堆满了碎石子，壮丁身着粗布麻衣跪于两侧，却因膝前马蹄杂乱，连膝骨那枣核大的一方天地也无法保全。

于是顾予衡朝窗外的骁卫责问道：“此处好端端的，为何修道？”

骁卫回道：“禀侯爷，此道乃为折罗部首领日后入京所修。”

顾予衡心中了然，正要放下车帘，一旁的祝南枝却听了不解，立马坐直，问道：“区区边部首领，入京怎敢占用官道？”

此言一出，周遭骁卫纷纷望向二人所在的马车。顾予衡立马掀下车窗帘，扶着窗沿观望许久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“朝廷百官都不敢问的事，你倒是问出来了。”

祝南枝似乎也发觉自己失言，却仍是嘴硬道：“这凡是听了方才那话的，心中不生疑才奇怪罢？”

顾予衡没回答，索性祝南枝也不再追问。只是她忽然想起，先前偷听孟左相与顾予衡对谈时，提及过这位折罗部首领。

折罗部首领敖云进京，顾予衡千方百计托孟尧臣在陛下面前进言，不就是为了亲自见他？可顾予衡为何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“贵客”？

思及此，祝南枝忽然摁住顾予衡的手，半个身子凑到顾予衡身前，正要发问。

这时，马车忽然停住。

朱明掀开车帘，正巧撞见车厢内二人姿态暧昧，于是又连忙放下了帘子。

动作之迅速，令祝南枝差点以为方才是一阵风刮过。还是不再晃悠的马车提醒了她，宫门到了。

趁祝南枝不注意，顾予衡扶正她的肩后，刚起身正要下车。临走之际想起什么，于是倒退回来。

谁知他刚抬起手，就立马被祝南枝拍下。

祝南枝蹙眉道：“做什么？”

顾予衡没说话，复又抬手，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瓣，这才肯老老实实退回原位。

没等祝南枝想明白此举何意，下一秒，只见顾予衡居然将指腹那抹水红色胭脂，往自己唇角印！

“你你你……”她瞪大双眼，扑上前按下顾予衡的手臂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