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霭沉沉,烛芯黏连着最后一丝黑烟,转瞬溶入无边无际的黑中。
纵是如此,长睫披挂着的一双盈泪眼眸,依旧如天边皎皎月光,在黑夜中亮得惊人。
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祝南枝平复下心情,目光流连在桌上散乱的纸页之间,“冬夜…坤宁宫,我怎会与皇后扯上关系?”
呢喃间,刚聚拢的眸光逐渐涣散,十几日前那种躺在石棺中的无力感又从冰凉的脚底涌出,几乎瞬间吞没祝南枝全身。
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。”顾予衡忽然道。
话音刚落,祝南枝的身子霎时颤了颤。她靠着桌案勉强撑住身子,拧眉看向顾予衡,仿佛意识到了什么:“是你对不对?我…是被你牵扯进来的?”
月扰纤尘,又是一席的沉默。
几乎瞬间,祝南枝立马读懂顾予衡默认之意,随后她双腿一软,在黑暗中摸索桌沿缓缓坐下,阖眼凝神整理思绪。
她揉了揉眉眼,目光落在顾予衡垂落身侧的手上,须臾后,才伸出手试探着触了触他的手背。
他的手在黑暗中微微攥着,犹豫片刻,方用指尖勾住她冰凉的手指。
指节一点点收拢,祝南枝顺势扣住他的手:“先坐下。”随后慢慢引他坐在自己对面,冷静道:“你看着我,说清楚。”
*
元亨三年,除夕夜
天地间唯见朱盖叠着层雪,莲纹靴底咯吱咯吱踩过细雪,在通往勤政殿的路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印记。
“您来了。”魏文仕谄媚地上前接住大氅。
来人薄唇紧抿,拍去身上残雪,未予回应。
魏文仕见其锦袍玉带,然伸出的双手却糙如树皮,不由皱眉。眼见风雪摧残下,虎口处的裂纹似乎皲裂得更深了,他这才欠身掀开暖帘,恭敬道:“侯爷请进,陛下等您有些时辰了。”
顾予衡停在勤政殿前良久,睫上三分雪已浸入眼眶,使得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容色中添了一抹凄楚。
魏文仕躬着身子,心中跟明镜似的——
在这阖家团圆之际,却被一道急令召入宫中,任谁都高兴不起来。
黄毡门帷垂落,寒风呼啸着裹挟碎雪卷入。烛火光影虚晃,案边,光启帝正盯着前不久送来的边关急奏眉头紧锁,见到来人,眉心顿时松开,笑道:“允成来了。”
顾予衡撩起前袍行礼:“微臣见过陛下。”
光启帝笑呵呵绕过御案,亲自扶他起身:“今日本是团圆佳节,都是自家人,不必拘礼。”
论辈分,顾予衡该唤当今圣上一声姨父,可这位姨父平日鲜少同他这样亲近。顾予衡只道:“常言先君臣后父子,何况微臣这条命,是乱世中皇后娘娘从死人堆捡回来的,不过一介外姓孤儿,蒙受圣恩才苟活至今,怎敢在陛下面前以亲族自居。”
光启帝朝他投向赞许的目光:“好孩子,朕平生最欣赏知恩图报之人。听卫琢说,这些年你在边关与将士们同吃同住,真是受苦了。”
“微臣份内之责。”
说话间,顾予衡瞥见光启帝身后桌案上奏折,鸡毛斜贴其上,依他常年待在军营的经验来看,这素麻封套,大约便是卫琢送来的奏帖。
光启帝顺着他的目光侧身回望,须臾后,却转身将顾予衡邀至南窗前的暖榻上闲谈家常。
“允成啊,还记得你小时候,”光启帝将手抬至胸前,“这么点高,皇后便将你带到朕面前,说要收你为义子。想不到这一眨眼,如今倒是比朕还高了。”
顾予衡浅笑道:“陛下德被四海,天下万民莫不仰戴,臣此七尺之躯,纵踮足亦难望万一,不过尽付陛下驱使而已矣。”
光启帝听罢,眸中多了一分考究:“不愧是顾兄教养出的儿子,年纪轻轻,言行举止妥帖至此,来,喝酒!”说完举杯长笑。
“多谢陛下赞赏。”说完,顾予衡主动提壶斟了一杯热酒递与光启帝,“为敬昔日陛下圣恩,这杯酒,臣先干为敬。”
热酒入腹,方才趋往宫殿时染的寒意倏而被压下几分。光启帝见了连连颔首称赞,一时酒兴大发,于是脱口而出道:“如此甚好,朕还以为,当年皇后错杀田郃,你的心结还未解开。”
闻言,顾予衡握盏的手微微一紧,转瞬又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,将空杯示与光启帝:“陛下多虑了,不过一介寒士,不足挂齿。”
观其态度尚可,光启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这才指了指桌上的奏折。
屋内无人服侍,顾予衡只得亲自将案上摊开的奏折收拢,回到暖榻前呈递至光启帝手中。
只见奏折边角卷折破损,末页加盖朱红“急”字样。顾予衡双目微睁,道:“姨父,可是边关情况有异?”
光启帝看了顾予衡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,便没下文。
谁知顾予衡二话不说,单膝跪地请缨道:“容陛下允臣率领部队支援,臣以项上人头做保,定率大梁将士得胜归来。”
壮言萦绕耳畔,光启帝盯着顾予衡,不免慨叹:“好!朕得贤若此,夫复何求?”说罢,慢悠悠下了暖榻,擒着双臂再度扶他起身。
只是这次,脸上不再挂着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