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收回来的道理?”
祝南枝不甚领情地调转回身,夕阳将她的背影轮廓描摹得曲线分明,只见她抬起右手张开五指挥了挥,留下一句:“走了!”
便消失在闻葭与苏杪的视线内。
操劳整整一日,回到居所,祝南枝累得连蜡烛都懒得点,抹黑往床上一倒。被褥砸出一声闷响,良久,她方才翻过身,抽手垫在脑后,盯着房梁某处,神思涣散。
“咕噜——”
腹中传来一声惊响,在岑寂的屋中如雷贯耳,格外分明。
她揉了两下,翻身坐起来,心想今日尚食局送食的速度也忒慢了,于是二话不说趿上鞋,欲拐去司记司的小厨房中寻觅吃食。
不料刚起身来到门前,却见门外晃悠着一道虚影。那道影子左摇右摆,像一截被风吹破的残烛,聚拢之际,什么东西碾过粗粝地面发出沙沙声响。
祝南枝扒着门缝往外瞧,却只窥见清风掀起一绺细软青丝飘浮空中,落在门前青石板上的斜影忽地变得薄而纤长。
那人侧过身,仿佛正要离去。
祝南枝见状,将门哗啦一开——
那道影子猛地往后一缩,哐啷一声,一支玉簪从发间脱落,滚至门槛边。
祝南枝弯腰拾起玉簪,簪尾雕了一朵辛夷花,可惜缺了一角,她垂眼,见碎玉溅在石面上。
此时一声叹息隔空想起,纤尘般的哀叹,细得同蛛丝般在廊下漂浮摆荡。
祝南枝循声望去——
只见月雾晕染下,来人拢了拢鬓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,光从她的指缝间溜过,映出琼玉般的鼻,樱桃般的唇。
她眉梢一挑,问:“你怎么在这?”
不久前刚在宫门前拜别的闻葭,左手勾了个食盒,右手捂着胸口,心有余悸地侧立门外。
闻声,她眸光四处流连婉转,随后将手中食盒举至面前,解释道:“我、我来送晚膳。”
祝南枝“哦”了一声,随后探出半个身子四下环顾——
庭院里暮色沉霭,只有长廊尽头的一小块地砖被屋里透出的光映着,那是另一位同僚贺秋良的寝屋。
祝南枝抬起下巴示意院门口,小声道:“你进来时,没撞见什么人罢?”
闻葭咽了口唾沫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祝南枝颔首,接过食盒,勾手道:“快进来。”
吱呀一声,门轻轻合上。闻葭一进屋,却见屋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,唯余一线朦胧月光勾勒出屋内桌案和博古架的轮廓。
直到呲拉一声火柴棒燃起,只见祝南枝一手拢着火苗点燃蜡烛,屋内陈设才逐渐清晰。
闻葭踱在门边打量寝屋,除了床铺乱些,其余地方诸如案上无纸,架上无尘,压根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。
这时身后“啪”的一响,一股酱香混着姜丝辛气飘飞入鼻,闻葭回头,却见祝南枝已麻利地将三碟小菜端了出来——
一碟蜜炙火腿丝,白芝麻覆面的同时还泛着油亮亮的光泽。一叠翠绿间白的姜汁茭白,薄如蝉翼,姜汁清亮微黄,像落在早春薄雪的一片暖阳。
还有一碟粉粉嫩嫩的糟醉虾仁,弯弯的月牙整齐一排,浸在糟卤中。
——三盘整整齐齐摆在榆木案上,热气打着旋儿腾腾往上冒。
祝南枝满意地搓了搓手,抬眼见闻葭还杵在门口,便朝她招手:“站着作甚?过来呀!”
闻葭怔了片刻,随后上前落座。刚执箸,便觉身侧有道目光热烘烘地落在箸尖,她握着竹箸的手顿了顿,将刚夹起的火腿丝放回盘中。
那道目光随手部动作一同降下,祝南枝微微张唇,歪头看她,指着菜碟:“为何不吃?是不合胃口么?”
她似乎想到什么,夹起一片茭白薄片入口,边嚼边用著尖点了点菜碟,“看,我保证没下毒,你快尝尝,就告诉我味道如何?”
少女娇憨的鼻音萦绕耳畔,在祝南枝炙热的目光下,闻葭这才夹起一箸薄片,送至唇边咬了一小口。
还没嚼完,祝南枝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:“怎样?”
闻葭咬下的那点量其实压根尝不出什么味。然面对祝南枝期盼的目光,她还是缓缓颔首道:“不错。”
“比起慈宁宫呢?”
此话一出,箸尖僵定在唇边寸许。闻葭的手倏然顿住,目光移向面前托腮笑看她的女娘——她的唇角弯弯的,像初春柳叶刚抽芽绽开的弧度,只觉得娇憨可亲。
然而在目光触及那抹笑的一瞬,闻葭的后脊瞬间绷成了一张满弓。
她太熟悉这抹笑了,这宫中几乎每一位主子都曾用这样的笑,用轻飘飘的一句话,断送过她们这群人的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