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正声只一闻，便立刻分辨出这是蒲水兰的味道。

于是在伏慈没有看见的时候，燕正声冰凉的眼神终于染上了一丝动容。

燕正声想起了他的娘亲。

她也喜欢蒲水兰。

哪怕这只是种平平无奇的草药，甚至连品质最低等的灵植都算不上。

“蒲水兰煮出来的汤清热去火，我看正适合降降你的火气。”

貌美得仿佛自画卷上走出来的女人坐在竹椅上，就这么对着燕正声淡淡地微笑道。

落在她身上的笔墨浅淡，仿佛藏在远山之外的云雾间，叫人忍不住恍惚，她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刻乘上清风，飘然离去。

而被她取笑的燕正声抿着唇，手中握着竹剑，很有些自暴自弃。

他正因为自己的修为久久无法更进一步而略有些心烦气躁，可他不想让女人看出来，便强行将这份心思按捺下去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。

唯独手中不停挥出的竹剑隐约比平常快了半分。

没想到，他费心遮掩的事情最后还是被女人给看了出来。

那天晚上，彼时不过七八岁的燕正声抱着粗瓷碗，被女人盯着，喝了一肚子清苦的蒲水兰汤。

又或许这些汤水真的起到了清热去火的作用，夜里，燕正声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。

可惜在女人离去后，燕正声已经很久没有再嗅到过蒲水兰的香气。

毕竟这里是修士的世界，连低阶的灵植都会遭到嫌弃，自然容不下普普通通的蒲水兰。

更不会有人像女人一样，特意从外头挖了一株蒲水兰回来，种到屋子的窗下，每日认真地为它浇水。半年过去，简朴的竹屋外便围了一圈摇曳着的紫色花苞。

直到今天。

面对这久违了的熟悉感，女人的脸仿佛在燕正声眼前一闪而过。

他于是突然将剑挽了个剑花，背到身后。

“？”

感受到抵在脖子上的凶器被取走，伏慈终于找到机会睁开眼睛，朝燕正声看去。

“我突然不准备杀你了。”

面对伏慈疑惑的眼神，燕正声淡然道。

看在伏慈也喜欢蒲水兰的份上，燕正声决定就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。

只不过，燕正声不会因为一时的心软动摇而去赌伏慈坚守诺言的可能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，接下来伏慈必须牢牢跟在他的身边，直到仙道大比结束。

“若是在此之前，让我发现了你有想要逃跑的念头……”

燕正声没有把话说完，而是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们。

倘若伏慈敢跑，那么这些尸体便是她的下场，他是绝对不会再次手下留情的。

“道友放心，我绝非那等不识好歹之人。”

伏慈顾不上去管燕正声突然改变主意的理由，她半垂长颈，做足了柔顺的姿态，顺便若无其事地将袖子里摸上长绫的手给收了回去。

燕正声对这话不置可否，只是扭头去将锢水溟鳄的内丹给取了出来。

这还是伏慈第一次见到地阶灵兽的内丹，她悄悄探出头，发现墨绿色的内丹上隐约刻着几道玄妙的纹路。

赵娴梦曾经告诉过伏慈，灵兽修炼的方式和人类修士不一样，它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在自己的内丹上镌刻出专属的兽文。

等到兽文成型，得到天地认证，曾经的灵兽便会一跃成为受天道庇护的神兽。

可惜数万年来，能够成功以这种方式证道的神兽可比飞升的人类修士要少多了。

伏慈记得，上一头传出消息，有望成功进阶为神兽的灵兽，也已经销声匿迹了两百多年。

*

对着一地的尸体，燕正声也不嫌膈应，就这么在瀑布不远处随意找了块岩石盘腿坐下，打算通过调息来恢复灵力。

先前的连番出手看似对他毫无影响，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之外，至少还能好好地站在伏慈面前，与她有来有往的对答。

实则只有燕正声自己知晓，这不过是一具硬撑起来的空架子罢了。

甚至因为强行用了以透支身体为代价的功法，对燕正声的经脉进行了几乎摧枯拉朽般的伤害，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难以忍受的剧痛。

为了不给之后留下暗伤和隐患，燕正声径自闭目凝神，运转功法，让缓慢恢复的灵力开始慢慢游走于体内，修复受损的地方。

伏慈待在一旁，犹豫半晌，还是咬牙从百宝囊里拿出了一枚回灵丹，献宝似的双手奉至燕正声面前。

“做什么？”

不等伏慈开口，燕正声便仿佛有所感应般张开了双眼。

他的目光落在伏慈的手上，却并没有伸手去拿那枚静静躺在雪白掌心中的丹药。

“药香扑鼻，想来这枚回灵丹的品质一定不俗。”

更重要的是，燕正声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，“据我所知，目前只有青檀宫的丹修能炼出这样好的回灵丹。”

这可不是自称出身小宗门灵雨宗的伏慈能拿出来的好东西。

“道友不愧是天元宗的弟子，竟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枚回灵丹出自青檀宫丹修之手。”

伏慈先浅浅捧了燕正声一下，然后才半真半假地解释道，“若非我之前有幸认识了一名青檀宫的丹修，还未必能用一百块中品灵石换到半瓶如此宝贵的丹药。”

“一百块中品灵石？”燕正声当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伏慈一眼，“看来你们之间可真是交情匪浅。”

谁都知道丹修宰人最狠了，尤其是青檀宫的丹修，因着他们确实能拿出药效最好的丹药，故而同样是回灵丹，只要用两百块中品灵石就能从其他丹修手里换来一瓶，而青檀宫直接把这数翻了一番还多。

伏慈眼观鼻鼻观心，默不作声，毕竟确实是交情匪浅么，她二师兄都成了青檀宫少宫主的蓝颜知己了，拿点丹药算什么？

而姬烨华考虑到伏慈的修为在这，以她的天分也没可能通过发愤图强的修炼，在一夜之间突破一个大境界，于是为了让她的仙道大比之行能够更加顺利，他一股脑的往她手里塞了不少他从青檀宫带来的丹药。

回灵丹作为其中最重要的一种，姬烨华更是用细长口的青瓷瓶，结结实实的装了十大瓶，保管伏慈到时候光靠嗑药也能胜别人一筹。

如若不然，伏慈才不舍得拿一枚如此昂贵的回灵丹出来，在燕正声的面前献殷勤。

“说起来，我记得青檀宫这回也派了不少弟子来参加仙道大比，既然有这份情谊在，你一开始怎么不想办法让他们对你照拂一二？”

燕正声挑眉问道。

他这话问的也没错，毕竟青檀宫同样是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宗门，只要是正常修士，都不会想与这群丹修交恶。

除非他打定主意，以后都不用青檀宫的丹药。

否则。

惹了人还想要人家炼制的丹药，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。

因此看在青檀宫的面子上，想来这秘境之中应该不会有人与伏慈这个唯一的炼气三层过不去。

“我也不过是因缘巧合，才结识了青檀宫的那位道友，哪里好意思再厚着脸皮，主动找上门求庇护。”伏慈垂下眼睫，有些难为情似的道。

实际上，若非必要，伏慈并不打算轻易去找青檀宫的人。

虽然能被青檀宫庇护，她是可以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危险了，可她也难免行动受限，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在秘境里四处行走。

伏慈可没忘了她最初参加仙道大比的目的，是想找到一个中意的男修成为她初出茅庐的第一个相好。

顺便帮她顶住来自素茹长老的压力，免得她那个不知道跑哪去了的师父再回来，只能听到小徒弟不幸香消玉殒的消息。

“这样啊。”燕正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。

在伏慈不着痕迹地拧起眉，细细思索燕正声话里的深意时，就听燕正声态度一变，不咸不淡地道：

“行了，把你的丹药拿回去吧，我们天元宗的弟子从不靠外物来修炼。”

听了这话的伏慈忍了又忍，才终于忍住在燕正声面前撇嘴的想法。

傲气什么，天元宗的弟子了不起，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吃一枚丹药。

否则她瞧不起他。

“对了，记得把你脖子上的血迹擦擦，太难看了点。”

燕正声原本已经打算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忽然又睁开双眼，对伏慈道。

那么浅的血痕，放在别人身上压根不起眼，偏偏伏慈的皮肤雪白，一下子衬得那抹艳红格外刺目。

犹如白璧微瑕，青蝇点玉。

伏慈真想大着胆子问问燕正声，这会儿嫌弃难看了，先前又是谁对她动的手呢？要不是燕正声，她至于受这点伤么。

可惜伏慈没胆子，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，将脖子上的血迹给仔细擦干净了，免得之后又招来某人的侧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