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微明,恭州处。
山雾未散朦朦胧胧,溪流汩汩声如雨,一女子寻流水而上,脚步轻快,未曾发出半点声响。路上苔藓湿滑,她连个足印也未留下。
群山涧原为一片重瘴深林,北连雪原,越往深处寒气越重。顶上积雪融化,才汇成小溪模样,女子走得越久,身旁那溪水颜色逐清,不再是粉红微腥,而是面上卷着未化雪迹,边淌边融。
齐笙手捧流水饮了一口,方缓解口中干渴。流水冰清,让她的脑子也清晰几分。她一夜未眠,现在也才将将走到还距雪原三四里处,但现在寒气都盛,像是将浑身血液冻住,连用了四五张火符也毫无作用。
这冷就如冻伤灵魂,天寒中裹挟妖力,是怎么也躲不过的。
誊写旧书真能让人清心静神,尽管那些只是炼丹之法、药材效用,不是什么天道道理。她如今个人住在恭州,比从前各时都要清明,说来还要多谢那地室里的老狐狸。若不是它时常幻为谢渔师兄模样,说些真话假话,她是不会这么快看清楚自己周遭这一切的。
想来真是好一番妄想,她以为恭州是自己最后的退路,但却是一条死路。就算她变得再出众,成了能和父亲相提并论的炼丹捉妖师,谢渔师兄也不会对她又另外看法。那余清和只是一个常人,师兄根本不会在意她齐笙会有什么用处,就算她成了个有用的人,也不会是师兄所需要的有用之人。
但这又是一条生路,若不回来,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如今时日不长久?又怎能遇到地室里那条狡猾狐狸?正所谓绝处逢生,她现在是到了枯木逢春之时了。
寒风入肺,齐笙忍不住蹙眉咳嗽,连脚步都停下。一细看,掌心微润都是鲜红血迹,“还真是一日比一日严重了。”她有些无奈,更觉得上天都在逼迫她做出决定。群山涧如那狐狸所说,根本找不出活过两三百年的妖物,她抬头看向更远处一片白茫茫,心想:那就是山雪原,太过严寒还有妖力作祟,人在其中根本不能久活。
在那深处,便是妖界。
群山涧如同妖圈,边界覆有困妖阵法,里边小大妖物近以千数。而妖界就要那雪原之中,族群在群山涧中受难,也没见它们有过半分恻隐之心前来施救。她在寒溪中冲去手掌血迹,编寻无果,吃了些止咳丹药便往回走,根本没注意到在她转身后,远处白茫中冒出数点黑影。
狐妖一术,可惑人心智,若没有锁链阵法妨碍,地室里那狐妖早就蛊惑着来人逃走了。齐笙身上带着淡淡血腥气,才刚走到转角处,狐狸的声音就已经从暗处传来。
“哟,怎么又受伤了,还是你身上那古怪伤势加重了?”缘生语气遗憾,“人命就是无常,看来过不了多久,你也要不见了,剩我一只狐狸在此孤寂等待,也不知下个人又是什么时候来陪我解解闷了。”
“我可没那么轻易会死。”齐笙笑了一声,“你不是想要出去,我想要你的术法,门里有个血咒可将你我性命相连,从此不得互害反要互助,若是你敢答应,我放你出去又何妨。”
缘生见周围烛光亮起,这才看清齐笙面上苍白一副憔悴,和那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倒是一个模样。她略一思索,看向齐笙,“你们人族,这些个邪术倒是多呢。”
齐笙轻笑一声,“无所谓什么妖术邪术、道术魔术,能用不就行了?”她目光落在狐妖身上,还是个原形模样,不肯显露人身。那一身皮毛比先前所见顺滑了些,眼睛还是一样滴溜溜藏着心机算计,此时一条大尾在身后轻扫,不知又是在想些什么诡计。
显然还是脱身的诱惑更大,齐笙见它不言,她也不语。这狐狸平日一张嘴就没停过,对她夹枪带棒明暗嘲讽,现在也有这样斟酌的时候。缘生知她所想,呵呵笑两声,初次在她面前化作人形,一双碧莹柔情目缓缓看向她,“说得有理,是你们这派的作风。”
“我倒是敢放走你,你敢把自己小命交到我手上吗?”齐笙抽出两张红符扬一番,一张是从前师兄给的,一张是从父亲遗物中翻找得的,在加上她本就有钥匙,破开此处阵法放走狐妖绰绰有余。
几物一出,缘生一笑,笑如今人世还有此等痴情蠢人,更笑齐姓老贼逆天而行,祸事做尽,竟半分不曾告诫养出如此可怜女儿。她向着齐笙走前几步,扬眉道:“你既敢做,我又有何不敢,难不成我妖族胆子还比你一个人小了不成?”说着便笑,也笑得齐笙不知所谓。
齐笙欲用血咒将狐妖转为妖奴,咒文刚画,狐妖只瞧了一眼,便道:“竟是这术?你倒是不担心将来求个生死也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