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明觉着胸腔沉闷,不敢抬头,手紧紧攥着茶杯,杯里水面晃动。
“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啊。”陆柏川背靠在窗边的墙上,习惯性地抠着手,却被杜清芷拍了一下。
猛地才想起来,之前经常无意识地抠手,导致手上全是血痂。被杜清芷教训了几次,忙对着杜清芷赔笑说不抠了,手迅速背到身后,郑重地朝她点点头。
顾长明看着他们自然的一幕,内心羡慕,母亲甚至对他结交的朋友也心生不喜,这个言行不佳,那个品行不端,好似他干什么都是不对的,领个神仙回来也会挨说。
没想到,和他们才刚认识,一个个都能看出自己的内心是什么,身为母亲的她却常常不理解自己。
身边人来做客或者被宴请,只会借势夸赞他识大体,顾大局,有手段能撑起家业,全是阿谀奉承的话,听得就让人厌烦。
心里渐渐浮现起一个人的身影,穿着一身布衣,默默地,跟着自己。
杜清芷见顾长明面露疲惫,眼白看着都透着些许浑浊,问他昨日是不是没睡好。
她见他点点头,征得他同意后,从乾坤袋里拿出脉枕,让他先把左手放在脉枕上,她手探上腕处,摸到脉搏跳动,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。
接着让顾长明换只手,继续把脉。
杜清芷见他左脉跳动过急,右手腕处却软绵无力,杜清芷判断他绝对是平日思虑过重,导致肝郁气滞,气血不足,随后抬头问顾长明之前有没有让医者调理过。
顾长明摇摇头,白日常常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强撑,反正也无人在意他。
杜清芷从乾坤带取出笔墨纸砚,开了一副安神调理的药方。
叮嘱他不要和内心较劲,学会和平共处,身体消耗太大,时间一长就萎靡不振,慢慢四肢病痛就会找上门,吃苦的终究是他自己。
杜清芷将脉诊和墨宝收入乾坤袋中:“我们不过萍水相逢,也并非当地人,待几日便又奔赴下一处。
顾公子有什么事没法说与他人听的,不妨说与我们听听,虽说不能帮你什么,起码说出来会畅快些,凡事不能憋在心里。”
顾长明被说得有些动容,忍不住开口:“我父亲生前本就喜爱制作些小玩意,我从小受他熏陶,跟着渐渐爱上了设计园林景观。
母亲常常指责我们不务正业,却不会过于阻拦,直到父亲离世,祖母有意扶持二叔上位,从那时母亲就性情大变。
我二叔经商很有头脑,其实茶叶名声能打响,不止是因为它品质好,还因为我二叔带着茶叶,跑遍各地让茶商品尝,再联合官府一并商讨推出。
可母亲一味地感觉二叔别有所图,因为她母家就是被二房夺走了正房地位,地位颠覆,所以她才会下嫁给父亲。而我二叔为了让我母亲放心,至此未成家,也不会过多过问家业,生怕她觉着要夺家产。
可这样并没有换来真心,一个被遮住眼的人,根本是看不到任何的好。
再后来我实在忍不了,便偷偷化名为颖作,借着去茶园小住的由头偷偷外出,帮人设计宅院。”
说到此处,顾长明面色都舒展了些,带了点笑意。
“你是颖作!”苏眠瞪大眼睛,惊讶地看着他,“长安街上孟家宅院便是你设计出的?怪不得,那孟家门槛都快被宾客踏断了,争着去看一眼,学学如何建造。”
顾长明也没想到自己在外面居然受人喜欢,内心由不得满足,朝苏眠点点头,表示是自己的手笔。
苏眠知道自己打断别人说话不太好,便让他继续接着讲。
“二叔常在外跑动,他自然帮我牵线搭桥,时间久了竟被母亲察觉,等我从荆州回来,她带着一群人守在茶园口,还把赵叔责骂了一顿。
之后变得越发细致,连我去哪里都要和她讲清楚,身边的小厮也都换她安插的眼线。偌大的宅子,只有一人是站在我这一边。”
李云昭那一感觉到真相越来越近,等待着他说出名字,好继续试探。没想到听顾长明说自己并不知对方姓名,心又落下。
大家都替他感到伤感,母亲的掌控,家业的沉重,内心的压抑。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没有什么话能够安慰他。陆柏川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告诉他可以随意来倒苦水,他们只要在南湾一天,就随时欢迎他来。
“恕我直言,顾兄可曾听说过楚晴这一名号?或者,府上可有怪事发生,比如,妖啊什么的。”
李云昭开始直白地试探顾长明,却见他一脸茫然,看起来真的毫不知情,便询问李云昭那人是谁,为何这样问,是出了什么事吗?
李云昭大概将事情简单说明,还问起宅中有没有叫挽云的婢女。
顾长明细想了一会,确实没有怪事发生过,起码他知道的事里没有。而那婢女名字,他也对不上号,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,便说回去找找,要是真有其事,必须将那妖解救出来。
接着和他们约好明日见面的地点与时间。然后就表示自己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,待着太久回去还得受母亲处处拷问,众人也理解他的难处,将他送至客栈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