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着头,正想扶杨寄风起身。
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先她一步伸过来礼貌地掺住杨寄风的胳膊,给他借力起身。
是那个跟在杨寄风身后看不清面目的侍从,他另一只手上还帮忙牵住了胡璇玑那只驮了她行李的骆驼。
感觉到胡璇玑的视线,他彬彬有礼地给她见了个礼。
“这是我徒弟秦溪,就比你虚长几个月。以我跟你崔叔的关系,姑且喊他一声师兄吧。”
胡璇玑赶紧叉手行了一礼,匆匆招呼一声“师兄”便急急忙忙跑回客舍找才别过的朋友,生怕来不及说明去向。
“对咯,风风火火的才有这个年纪的孩儿样嘛”,说罢,杨寄风再也忍不住喉头的痒意,闷声咳了起来。
秦溪听了,立刻从腰间随身的药葫芦里倒出药丸连水囊一起递过去。
杨寄风抬手熟练地就酒服下,缓了缓又调侃起自己徒弟来,“这也是个没小孩儿样的。”
……
胡璇玑回到刚刚遇到杨寄风的位置时,就见那里已经集结了一个完备的商队,正当中的马车上还格格不入地雕了花。
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流寇这里有肥羊吗?
正打算越过车队去寻杨寄风,就见那架雕花马车的帘子被一柄折扇撩开,冒出一顶眼熟的帷帽来。那顶帷帽发出熟悉的声音,“道完别啦?来,上车,你的行李溪儿也给放上车了,靠谱吧~”
胡璇玑跟着养父一直是隐居在一处山谷内,马车是行不得的。
小时候只觉得杨叔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,但她真真没想到在这战乱中他也敢坐这样的车。
她甩甩头,默默紧了紧腰间的斩/马/刀。
沉默着撩开帘子钻进车架,杨寄风的帷帽已经摘下放到一边,这会儿正靠在车壁上袖着手闭目养神。
他睁开一只眼,“舍得上来啦,手上拿的什么呀?”
“朋友给的信物”,胡璇玑把那玉佩捧起。
和田白玉、鸾凤纹。
杨寄风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信物的来历,“你可真交了个了不得的朋友啊。”
胡璇玑不解地歪歪头。
“没什么。快快收好,以后说不得有大用处呢。”
他闭上眼,又不着调地靠了回去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,杨寄风长叹了一声,接上了很久以前的话头,“一年前,你萧婆婆也给我传了信。”
胡璇玑猛地抬头,头巾下的双眼紧紧盯着杨寄风。
“这儿”,那信杨寄风也带着。
“她传信来说自己病重。这信传来,我想,一是求医,二也是有个万一也能有人接着你。”
停顿了下,他语气沉重地接着说:“可没想到,这几年李家龙兴,各地烽火连年,路引根本办不下来,等我们真的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”
“还好还是在河西这里赶上了”,杨寄风坐起,认真地看向头又低下去的胡璇玑,“抱歉璇玑,杨叔没赶上你最需要的时候到。”
她沉默地抚摸着这些熟悉的这字体,半晌,摇摇头,“这怪不到阿叔身上的。萧婆婆的病不是你引起的,这天下自南朝起便烽火不断,李家仁义,龙兴于百姓是好事。只是这么寸,都碰到一块儿了。”
看杨寄风还想说些什么,她继续说:“来河西是我私下看了崔叔的信要来的,不联系阿叔也是我自己考虑后做的决定。刚刚只是小女一时激动,口不择言了,还请杨叔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杨寄风不离手的折扇一下敲在胡璇玑头顶,“哪里轮得到你说这些,长辈的道歉你收着便是了。”
胡璇玑捂住头顶,喏喏应下。
“再说了,河西这趟叔可不会亏”,他的折扇一下下轻敲在掌心,笑眯着眼,“这祁连山的甘草、锁阳、独活,还有那天山雪莲,转手往蜀地那帮氏族里一卖就够我们一家子三年吃穿不愁。”
“噢”,她掏掏自己随身的行囊,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递过去,“我这儿还有些西域胡椒,也给你。”
这孩子。
杨寄风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接过,“好东西,就当你这一路的路费嚼用了。”
两人说话间,马车动了。
秦溪也撩开帘子进来,招呼了两人一声才坐到杨寄风身边,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往下摘头巾。
胡璇玑这才看清楚秦溪长什么样。
剑眉星目,高挺笔直的鼻子,人中比较深,唇珠也明显……一看就是个要强性子。皮肤白白的,鼻尖一点小痣,年纪不大的缘故吧,腮边跟她一样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。
有点可爱。
胡璇玑偷偷转头闷笑。
他见了,疑惑开口:“师妹?”
她正色摇头,也意识到整个车里就自己包着头好像不太礼貌,就也把兜帽往后拉下,露出脸来。
似乎一下子从黄沙漫天的河西一下回到了天府蜀地。
月下一支昙花悄然开放,霜白的花瓣柔嫩透着月色的莹润,层层叠叠的似仙娥垂袖。花蕊含羞,如星子倒映,清冷不染一丝人间烟火。
更妙的是眼角一点泪痣,月宫仙子落凡尘。
秦溪别开脸轻咳一声,“师妹出入还是戴上兜帽为好,这一路不算太平。”
杨寄风倒是见惯了她小时候的样子,欣赏之余,只欣慰于挚友养女初成。眼角瞄到徒弟泛红的耳根,深感有趣地摇摇折扇,眼睛一眯似乎又来了什么新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