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仵作离得近,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先出来了。
罗婉芹的手应该是新卸下的,这一路还在不住地淌血,染得胡璇玑半身衣裳通红。
这血刺呼啦的,可把刘仵作吓得够呛,连忙抖着手去接,“哎哟,这……这这,这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?”
又招呼着闻声赶来的柳金去仵作房拿一件自己备用的外衣来,“胡娘子莫怪,这是老夫的衣裳,内人浆洗干净后还没穿过的。”
胡璇玑低头看看自己这邋里邋遢的半边猩红,连忙谢过,又道:“婉芹婶子被藏在城郊那庙的神像里头了。只我冲动,救出来时怕是惊动那庙祝了。”
“竟是在神像里?”
罗婉芹被放到一张长台上,虽说……不太吉利,但也是紧急时候里难得的一张干净地方了。
刘仵作探了下她的鼻息,又摸摸脉搏,摇摇头,“应是失血昏迷,很虚弱了。”
柳金也看着人发愁,“刚派了人手去拿那庙祝了,但城郊宽阔,山林茂密,恐怕一时……若是柳家儿媳能醒,倒是一大助力。哎呀,这血,点了穴也不住的啊,刘仵作啊……”
“你也说了我是仵作!”
“这金疮药上了也冲掉了。不行,我这就去找秦溪来。”
“行咯”,刘仵作往下压压手,“你这气息都没喘匀呢,这府衙有的是人,快歇歇。”
胡璇玑只好又胡乱给罗婉芹又糊了些金疮药上去,这才在门边坐下,给柳金详细说了说救人时的情形。
“对了,柳大哥。刚婶子给我说了个‘梁’字,难道是她见过梁二郎?”
柳金尝试着给罗婉芹点了下止血的穴道,无效。
他翘手听了,思忖片刻,“罗娘子家贫住城西,梁二郎家在城东,论身份、家世,这两人不可能认识。”
“嘶,‘梁’……人名?或者也可能是地名吗?”
说话间,秦溪带着人来了。
那位跟来的青衣弟子胡璇玑没在堂里见过。她梳着妇人发髻,约莫二十岁上下,装束干练,蒙面,露出的杏眼清亮,开口声音却沙哑,“伤者何处?”
“在里面,左手和一条腿都被砍了,血止不住。”
秦溪朝她点点头,“桑染姐,麻烦你。”
伤患要紧。
许桑染弯了弯眼睛,也不多礼,抱着药箱就跑进去了。
安排好事情,秦溪回头看向胡璇玑,“师妹你这……”
他皱眉,用衣袖蹭了蹭胡璇玑腮边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,“可有受伤?”
见她摇头,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叫她换上,“多谢刘仵作,小子回去把外袍浆洗干净再着人送来。”
胡璇玑依言换上。
清苦的药香,并一缕残余的体温缠绕而上,染得她耳际微红。
“血渍难洗,他又不差那件袍子”,柳金靠在门边掏掏耳朵,虚着眼看着秦溪,“刘仵作那最小的孩子都比你大了。”
不等秦溪朝他分辩些什么,他站直身,“你们先守着吧。老子去查查那些劳什子的地名,‘梁’,‘良’……”
秦溪轻咳一声,看看虚掩的仵作房门,开口道:“这到底不适,先送师妹回去清洗?”
胡璇玑回过神来,她摇摇头,“若是婶子醒来,这儿没有熟人会害怕,还是在这等等看吧。”
日头渐西,一抹熟悉的阴凉袭上心头。
胡璇玑抬头就看到墙根阴凉处一个透灰的阴影,她惊呼一声立刻起身冲向仵作房内。
迎着门口乍然亮起的天光,许桑染迎着来人摇摇头,“失血太久了,患者生存意志也不强,有事情得快些问了。”
刘仵作赶紧唤来柳金,跟胡璇玑一起聚到罗婉芹身旁。
“梁姨……”
众人想了好久,竟只有秦溪想起来她在喊谁。
这“柳婆婆”、“柳婆婆”的喊多了,都要忘记她原本姓梁了。
秦溪远远站着,黯然地朝她摇摇头,“节哀。”
罗婉芹眼里的光又暗了一层,她半阖上眼,良久,才断断续续地给众人说起这些天的事。
月前,一个发须皆白的脏道人找上她,连续几天出高价就让拼几张白布。
这可是难得的好单子,一次就能抵婆母一个月药钱。
于是,即便这道人总喜欢在晚间上门,还遍身暗色污渍,她也还是接了这活儿。婆母也曾见过,劝她当心,可她盘算着药钱、家中嚼用,还是没听。
直到……那天傍晚……
她听见动静,以为脏道人又来送白布让她缝,便放下手中的活儿迎出去。
可一个照面,她便手脚不听使唤,还口不能言,接着就被人像扛麻袋一样掳到了一个大宅子里。
这道人开始让她缝人。
她也哀求过,说婆母身体不便需要人照顾,求他放她回去。
可那人不听,还用她婆母来威胁她,也说做完这些会给她很多钱。
罗婉芹想尽快脱身,也就顺从了,忍着恶心像拼布一样缝了好几天,还特意打了最精巧的结,希望有人看出来能来救她。
可惜……
她想跑,可她从未住过那般大的宅子,总是才走几道长廊就被发现。
直到两日前,那道人没再拿手脚给她缝了,还莫名其妙地问了她的生辰八字。
“他合指算了……就砍了我的腿……”
“我疼晕了……他好像喂我喝了药,又把我弄醒,让我把自己的腿缝到一个身子上……”
“我太疼了,拿不住针……”
“今早又把我左臂砍了……醒了,就看见胡娘子了……”
罗婉芹气息越发微弱。
她睁大了眼,仅剩的一只手用力地扯住身边人的衣角,“城东……我只识得‘禾’字……”
“抓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手就滑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