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谁也没再说话,就像两个恰好遇见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无言地看着电影剧情推进。
随着电影进入后半段,易雪存饰演的李逅才再次登场。
尾声,李逅对自己开了三枪,换取离开陆千峰的自由。
一部近三个小时的电影走完了陆千峰的青年到暮年,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。
电影结束,两人静坐着没有动弹,荧幕上播放参演和工作人员到名单,片尾音乐宏大抒情中透露出淡淡悲凉。
一直等到报幕和花絮都结束了,大屏上只剩一片空白,付珩才开口。
他冷不丁地问:“你是李逅吗?”
这个没由来的问题易雪存听懂了,他答:“如果你想问我是李逅吗,我的答案是,我不是。”
“如果你想问我,会离开你吗,我的答案是,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。付珩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。
他站起身,把灯打开,骤然脱离黑暗的环境,叫人有些恍惚。
从顶上打下来的白灯在付珩眉骨下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。
付珩漠然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易雪存抬起脸看向面前冷峻高大的Alpha。
“我演得好吗?”他问。
付珩抿唇,干脆地说:“好。”
易雪存笑了一下,他的手慢搭在膝盖上,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做演员吗?”
“因为你很擅长演戏。”
易雪存点头,“这是其中一个原因,更深的原因……说出来显得俗气。”
“什么?”
易雪存眼也不眨地吐出几个字:“因为钱。”
他用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提“钱”时,让人觉得实在违和。
这份违和在当初的品牌晚宴上付珩已经见过一次,但远没有亲口听易雪存说出来的冲击大。
那个令他、令无数人神魂颠倒的易雪存,竟然因为钱这种俗物左右了人生选择。
怕不只是他,很多人听到都会觉得震撼。
“你很难理解吧?”易雪存说。
付珩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回答了。
他拧眉问:“你舅舅不给你钱?”
易家虽算没落贵族,但还不至于连多养一个易雪存都需要吝啬钱财。
易雪存搭在膝盖上的食指一点一点地说起往事,“你知道的,我是十二岁后才回的易家。我对于舅舅而言,最大的作用就是替他攀附上你们家这棵大树。那时我们两个关系闹僵,我对他来说就从福星变成了灾星。”
“舅舅脾气不好,我也不愿意继续过仰人鼻息的生活,自那之后就和家里决裂了。”
他三言两语概括了当时处境。
付珩忍不住说::“就算你脱离了易家,我姑姑也不可能不管你。”
易雪存淡淡回答,“正因为阿姨她对我很好,所以我才做不到忽视她的立场。”
那时付珩刚因为他远离家人去了军校,付元柳再跟他密切往来,叫她在付家其他人面前怎么立足?因而,易雪存对她隐瞒了他脱离易家的事。
“离开易家后是埃莉诺院长接手了我的起居,”易雪存后背贴在沙发上仰起头,露出流畅漂亮的下颌线,“但不管是院长还是付阿姨,我总不能一直仰赖她们生活。”
“选学校时我的腺体已经出问题了,像小时候说的那样学医的话需要长期和专业人员打交道,暴露风险太大。我就想,既然要独自谋生,就选个来钱快的。”
付珩长眉压着眼睛,绷直的嘴角不断下抿。
“在表演学院入学后,赚钱的机会果然很快就送到了我面前。学校的老师们都很喜欢和看重我,大一那年,有位老师推荐我去一位大导演那里参加新电影试镜。”
“那真的是个很珍贵的机会,很不巧的是,我的腺体在那时候出岔子了,不得不办理休学。”
这么多年过去,易雪存提起这事眉眼间仍不经意流露的惋惜。
那时候埃莉诺再次建议易雪存摘掉腺体,可他不愿意,强行把腺体留在身体里让他吃了不少苦头。他不得不在未来两三年里断断续续地躺上手术台。
“……后来错过的那部电影大获成功,那个角色得了很多奖。”
那部电影的导演,是希斯·里德。
易雪存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曾有机会触及的荣誉落在了别人身上。年少成名的机会从手里流走,真是不好过啊。
这大概也是后来他总那么执着地想要得到希斯肯定的原因。
他忍不住想确认,如果当初那个机会落在他身上,他同样能把握住。
休学三年后重返校园,在其他学生都在忙着跑剧组争取各种机会时,易雪存比所有人都慢了一步,他忙着修满学分。
等毕业,他已经二十三了。
一直到签约极光,易雪存才真正一只脚迈入了圈子。
付珩离开帝星帝的头些年,刻意让自己不去关注易雪存的事,等重新开始暗中留心,易雪存已经成了光芒万丈的大明星,付珩从不知道,他还经历了这么多事。
他以为,那八年只有他一个人过得不好。
易雪存道:“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,推开你或许是我达到目的的手段,但伤害你从来不是我的本意。每一次推开你,我也同样承受了不小的后果。”
“……”
易雪存抚摸着膝头继续说:“或许你爱我,可是你与生俱来的那些东西,天生就有割伤人的本事,哪怕可能你没有这样的想法。”
付珩:“……我割伤了你?”
易雪存摇头,“我经历的一切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……”
付珩抬起一只手遮住脸,他沉默了许久后才说:“其实我们都是笨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