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无虞偏头,对师兄挤眉弄眼,他用口型说:“余情未了。”
师弟挡住了想看的人,贺云也收回目光,微微颔首。
事情的精彩程度,已经超乎阮斩玉想象,他只恨自己非要来插这一脚。
“恨与喜欢并不冲突,”段竹看着手腕上的红头绳,“恨现在的他,爱以前的他。”
阮斩玉默默倒吸口凉气。他想不明白老友怎么敢背离道德,和自己徒弟在一起的,也看不懂段竹现在对老友的意思。
这世道还是太乱些。
夏敛锋冲阮斩玉使眼色,催促道:“你说句话啊!”
阮斩玉赧然一笑,他搜肠刮肚,只想到一句:“怕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段竹噗呲一笑:“我以为你够明白了。你和你师兄闹掰是有什么误会吗?”
好一个举例,感同身受。
阮斩玉敛笑,正色道:“如此,是我失言。不过他愿将掌门之位传你,你能力不差,何苦在此蹉跎岁月?”
“终归是不光彩,何德何能坐稳那个位置。”
“宗门内向来凭实力说话。”
听罢,段竹抬眼,同阮斩玉对视,那双死潭一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内心真实的想法——他想回弈剑阁。
“说得好,”段竹倒酒,“若师叔能助我一臂之力,便再好不过了。”
贺云也插入对话:“他近来有其他事。”
他们九日后要去蜃楼。
弈剑阁在青霜洲,离花月洲隔着洛神洲,路程遥远。而且掌门之争并非小事,短时间内处理不完。
更何况,他不想师父再掺和烂事了。
与其在外抛头露面给别人打工,不如回穷乡僻壤卖假符。
段竹端起酒杯,绕过杯壁上的红唇印,昂头饮尽。酒杯落桌,他问:“他还能活几日?”
“情况好能熬过这个月,情况不好……明日便可能驾鹤西去。”夏敛锋眨巴两下眼睛,包裹住泪水。
段竹颔首,他转问:“你们何时有空?”
贺云也假笑:“没空。”
阮斩玉:“约莫半月以后。”
师徒两人同时作答,听到对方声音,皆偏头瞪住对方,无声怒嗔对方。
段竹好整以暇,缓缓起身:“师弟你留在此处,待到师叔有空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总归是阮斩玉的话更有分量。
结界散去,莺莺娇笑和管弦声争先恐后挤入空间,徒增热闹。
角落这桌气氛仍旧紧张尴尬,某两人的唇枪舌战将一触即发。
许无虞在两人中间,如坐针毡。他虽早已习惯,但每次听他们二人争吵还是不可避免的心慌,生怕两人吵急眼伤感情。
阮斩玉先别开目光,起身:“不若你们先会去?我忙完就来弈剑阁。”
思索片刻,段竹称好,他拱手道别:“我且去辞行,师弟你在此等我便好。”
“不不不,我同你一起。”夏敛锋急忙起身,跨出桌子,拉着段竹跑开。
独留许无虞卡在两个炮仗间,他无助地左右偷瞥,祈求这场嘴仗无声化解。
然而事情并不遂他所愿,贺云也开口了:“一分钱不花就能得到师父的鼎力相助,当真是笔好生意。”
这话夹枪带棒,许无虞瞥向师父。
阮斩玉无视字词间的嘲讽,淡淡地道:“去完蜃楼,顺道回许家。乐岁已多年未归家,该回去看看亲人了。”
许无虞松了口气,幸好没吵起来,他抚着胸口回味师父的话——回许家。
“要回家了吗!”他欣喜地跳起来。
声音太大,引得旁人侧目怒视。
阮斩玉走出桌子,伸手:“是的,这些天温习一下你学的,回去好给你爹娘看。”
“太好了!”许无虞喜不自胜,他撑着师父的手,借力翻出桌子。
阮斩玉:“多指点乐岁。”
这话是对贺云也说的。
贺云也甩臭脸,似谁欠他,他瞪着阮斩玉一字一句道:“我、知、道。”
被忿忿盯着,纵然阮斩玉无心争吵,难免也会不爽:“你知道最好。”
两人隔空对视半晌,贺云也败下阵来,他别过脸,轻笑了声。
“师兄?”许无虞投去关切的目光,“你不要生气了。”
听闻此言,贺云也再不高兴也得做表面功夫,他重拾笑意:“走吧。”
回到客栈,许无虞开始练功。
师父手把手教他剑招,虽然他一点剑气都挥不出,但不影响学习。
他剑是舞得极好看,威力却聊胜于无。
即便如此,他每每舞完一式,师父都会由衷地为他鼓掌并夸赞。
看着师父脸上和师兄如出一辙的公式笑,许无虞心中寒暖交加。寒是因为师父的虚情假意,暖是他如此蠢笨,师父未曾嫌弃。
练完剑,休息片刻,又跟着师兄学法术、识阵法、画符咒。
虽然他一窍不通,学半天都不如舞剑有成效,但师兄夸他符咒画得和师父一样厉害。
心里又是一阵寒暖交加,许无虞内心哭泣,他的符比师父的规范多了。
悲喜交加着过了五日,暗舫来人,他稀里糊涂上了船。
无尽海水漆黑不见底,犹如深夜,仅需微风轻抚,便可卷起惊涛骇浪,吞噬无畏的航行者。
然而暗舫并不畏惧吃人的海浪,于逆风中扬帆起航,晶体结界庇护琼楼玉宇,风推海浪击打船体,高溅水花撒于甲板。
控制仓里,岂止柔握着船舵施灵力,七个斗篷人开法阵,阮斩玉倚门口无所事事。
法阵生效,金光乍现,云气袅袅。
“好了,”岂止柔拍拍手,“航行到那片海域自会停下,我们去聊聊海孽的事。”
阮斩玉:“行,羽醉近些日子如何?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控制仓,往对面房间走。
岂止柔思索一下,蹙眉:“挺安静的,一直在小房间里,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