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随你,讨厌就讨厌吧。”阮斩玉拉着人进屋。
给手上药时,贺云也已经不哭了,他两眼水汪汪的,长睫半垂。
他是平和了,阮斩玉却还气着。
见人安静下来,阮斩玉冷不丁出声:“高兴吗?”
不说还好,一说贺云也又委屈上了。
眼泪又不要钱地流,流得阮斩玉对“讨厌”信以为真。
“真讨厌我?”阮斩玉很认真地问。
贺云也违心地点头,故意道:“就是讨厌你,讨厌得睡不着觉,讨厌得心里烦,讨厌得不想见你。”
阮斩玉极轻一叹:“那我走?或许你去别的地方。你若是想……断绝关系也可以。”
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贺云也喜欢的!
他恨死阮斩玉了!
泪水流得更凶了,贺云也跃过桌子扑到阮斩玉怀里,狠狠地将眼泪擦阮斩玉身上。
怎能把分别的话说得这么轻松?
后背传来轻抚,贺云也不领情地挣扎一下,阮斩玉又将他紧紧搂住。
紧贴那人胸膛,感受到那人平稳的心跳,贺云也的情绪慢慢稳定。他蹭干泪水,轻语:“我错了,师父,你不要烦我。”
“那你讨不讨厌我?”
怎会讨厌,他喜欢都来不及。
但他不能说喜欢。
见他久久不答,阮斩玉松开了手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道:“果然讨厌我。那你走吧,离我远远的,免得你又哭哭啼啼嫌我。”
贺云也死赖不走,抱着别人的腰,将脸埋着装死。
作完,后劲就是尴尬了。
饶是他伶牙俐齿,此刻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爽是爽了,面子又没了。要是阮斩玉将这丑闻喝醉了讲与酒友听,他又要尴尬得想上吊重来一世了。
阮斩玉揉揉贺云也的脑袋,没好气地道:“你就闹别扭吧,我又惹你了。”
“你就是惹我了。”
惹得他欢喜,恨不能同你琴瑟和鸣。
此刻他已然看开,这份喜欢就算再怎么不合适,他也不想压抑着为难自己了。
他又没做错事,不过是喜欢个人罢了,既不伤天,也不害人。
继续稀里糊涂相处也好,等到时机成熟再坦白心意。
反正他们来日方长。
日久定会生情。
蓦地,心中传来煞风景的嗤笑。
莫名的声音:时机成熟?坦白心意?日久生情?
一连三问,问得贺云也心烦。
莫名的声音:他不爱你。无论是逐尘郎,阮斩玉,还是你师父,他们都不爱你。
莫名其妙,贺云也心道,你又从何而知?
莫名的声音:你想知道吗?
贺云也当然不想,他心里清楚得很——阮斩玉很爱他,虽然这份爱不是伴侣间的。
莫名的声音放声大笑,旋即不管贺云也的意愿,强行扭动空间。
一时间,天旋地转,海水奔涌,雷暴肆虐。
妖异歌声从四处传来,如同滔滔不绝的海浪洗刷理智。
身肥体壮的龙孽跃出海面,血盆大口咬住急速坠落的贺云也,尖锐的牙齿咬穿他的胸膛,鲜血顺着长嘴直流。
庞然大物落入水中,溅起层层水花。
痛呼卡于喉咙,贺云也呛了数口海水,浑身的力气皆被抽干。
好熟悉的感觉,他想。
龙孽带着他潜入水中,无数尖牙发力,咬得他胸骨咔嚓作响。
剧痛令贺云也脑子空白一片,连这是什么情况都弄不明白。
这是哪?他又怎么在这?
师父人呢?
刚想师父,师父就来了。
龙孽尾巴后紧跟着一人,那人手中的长剑太醒目,即便在漆黑的深海中也泛着柔色月辉。
龙孽张开嘴巴,贺云也刚脱离尖齿,下一刻,他又被巨爪狠狠拍入深水。
利爪将他开膛破肚,冷冽的海水从胸膛灌入,袭侵四肢。脑中名为清醒的弦崩断,贺云也两眼不受控制地紧闭,再难睁开。
龙孽将他咬住,反复撕扯。浑浑噩噩之际,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。
上半身传来阵阵酥麻,疼痛死死拽着贺云也为数不多的意识,让他不随着声音离去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感官逐渐麻木,意识渐渐消散,贺云也直坠无底深渊。
忽然,感官被一股横行霸道的寒意唤醒。他的肩膀被一把冰冷的长剑贯穿,疼痛席卷全身,身体无一处不叫嚣着难受。
太熟悉了,这个感觉,熟悉得他惊觉这是一场幻梦。
记忆如同潮水涌来,压得他头痛欲裂,喘不过气。
在无尽海上,他同师父联手解决海孽后,身负重伤,神志不清陷入了昏迷。
许是受龙孽歌声影响,他才做了这场荒诞的梦,心中多出一个莫名的声音。
贺云也咬着牙,不让痛苦呼出分毫。
莫名的声音阴笑着:不……还不够,这点表层的痛苦怎够?
话音刚落,场景转换到气氛暧昧、泛着草木香的厢房之中,隐约酒气萦绕鼻尖。
即便贺云也克制地偏过头,却还是瞥见了那人清澈的双眸。嘴唇忽感一抹温热,来不及细品,就被推开。
这是他早年以为的“时机成熟”。
可惜,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再次体验被拒,他还是羞耻得想要遁地逃走,只是这次他双腿发软,直直坐在了原地。他两眼空洞地盯着保持推开动作的人。
那人还是那么从容,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,眼睛明亮得吓人,似明镜般照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。
许是重温过那人的温柔,贺云也矫情劲上头,眼眶突然发润。
他不能接受!
场景又换,他看见阮斩玉背对着他远去。
那人说过的狠心话,一字一句地重现脑海,字字诛心。
眼见那人越来越远,贺云也手脚并用地爬起,奋力追赶。
正如他发现阮斩玉真的狠心抛下他不管时,拼了命的修炼,只为能有站在他身旁的资格一样。
无论他怎么努力追赶,也跟不上那人的步伐。
他们之间本就存在无法填补的沟壑。
莫名的声音:你凭什么说爱他?用什么去换他的欢喜?凭你不自量力,非要逞强抬起海水?还是凭你风情的外貌?
贺云也脚步一顿,肉眼可见得颤抖起来,他的心绞痛着,却死死擒着泪不流。
莫名的声音:阮斩玉就算抛弃往昔功名,是个闲云野鹤,你也配不上他。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是个——弱者。一个需要被他保护的弱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