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城主回首,两眉齐横,他指着狐妖鼻子,问道:“尔何人也?”
狐妖眯眼含笑,兰花指一转,左手别在身后开扇,扇面青蓝。他回道:“小人在行伍半月有余,有心为大人鞍前马后,只叹无此殊荣福分。哪想今日鸿运当头,远远瞧见大人,欣喜难抑,不知不觉行至此,还望大人恕罪。”
密城主挑粗眉,抡其阔刀,背对狐妖面朝观众,他挪步念道:“呵,怪哉怪哉,吾竟不知有此人兮!”
说完,他又转过身,直面狐妖:“可有姓名?”
狐妖急忙欠身,有些受宠若惊:“禀大人,小人名觅月,寻觅镜花水月。”
不待密城主做出评价,一人自顶空落下,锣鼓又响,半空弥漫的黑烟化身魁魅,阻碍那人的到来。
一时间,刀光剑影似雷霆闪电,真实的刀枪鸣盖过乐声,肃杀之意入耳钻肤,直教人两股战战。
密城主寻声望去,昂头的一瞬,狐妖持扇行凶,青蓝华光直击密城主无护甲的脖颈。
此时,乐声尖锐诡谲,堪堪盖过上方的刀枪剑鸣。
“放肆!”密城主大喝一声,仰身却步,右手提刀挥出。
狐妖原形毕露,他邪笑着,转腕合扇:“大人此生还有何憾?”
密城主捂住脖子,持刀单膝跪地,面朝众妖魔鬼怪,金目突兀通红,他昂首望向高空,清泪横流。
乐声悲壮,狐妖弓身退下,他眼珠转了又转,待垂眼睑,眼珠猛地往上一抬,直直撞进高处一双貌合神离的眼眸。
仅一眼,一刹那,二者目光错开。
“悲矣,伟业未就,吾心何甘!天若垂怜,勿绝吾命。”密城主痛心疾首,“阴险小人,罪该万死!”
片刻寂静后,是群魔震怒。
“诛之!诛之!”
“杀了他,杀了他,杀了他!”
喊打喊杀声中,密城主撑刀起身,布满血丝的双目锁定高处一人,他抽刀抬起,直指二楼栏杆处。
妖魔鬼怪顺着刀指的方向,偏身抬头,只见与那狐妖五分相似的人伏于栏杆窃笑,一双狐狸眼弯着,好像在雪地里笑得满地打滚的白狐。
密城主怒喝:“觅月小人,拿命来!”
霎时,群魔跃起,邪气冲天,乌烟瘴气席卷楼内每个角落,走廊挂着头颅摇晃,哈哈大笑声无处不在。
“抱头蹲下!”
说完,贺云也翻身跃下,他抬扇挡住空中魑魅魍魉的袭击,右手挥出携火风刃,邪气雾障纷纷避让,底下的妖魔鬼怪暴露无遗,它们个个血目圆瞪,面目狰狞。
许无虞抱头蹲着,耳畔尽是风的呼啸声,地面剧烈摇晃,突然,一个重物落到脑袋,砸他个眼冒金星。从膝盖上抬头,绿火荧荧的吊眼正对着他,头颅干枯的嘴巴裂得老大,讥笑声盖过风声,骇得他气卡胸口,一屁股坐地,咳得肺要炸开。
走廊挂着的头颅好似果熟蒂落,接连掉落在欲将崩塌的地面。
“咚咚咚”
木板断裂倾斜,许无虞弯身滚落,数不之尽的头颅随之滚动,如同在追捕他一般。
落到地面,还未从剧痛中回神,许无虞已觉一身潮湿腥臭。茫然睁开眼,绿光下,是山堆一般的断头残肢,黑血汇成的水泊。
“师……”许无虞张口欲喊,却不知是喊不在的师父好,还是喊狂风中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好。
头颅接连落下,砸在血泊中,溅起无数小血珠,好似雨后踩踏水坑之景。
牛头鬼面染血可怖,隐约可闻亡魂啜泣,寒冷阴湿的鬼气藤蔓般缠绕周身,愈来愈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,绝望得想哭。
然而哭并没有用。
许无虞手忙脚乱,随手握住了什么,大抵是坚硬的角,他借力哆嗦着起身,愣然地望着房顶破口处流露进来的月光。
跟着疑似散修的师父离家游历十五年有余,他见过师父驱赶妖魔鬼怪,但从未见过此般血流成河之景。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臭味和紧贴肌肤的粘稠感,无不告诉他这才是世事的阴暗面,从前所见,不过是长辈斟酌后给他看的哄人作秀。
胸前的吊坠冰凉,但他的心更冰凉。
或许抱头蹲下不闻不问,就不会如此五味杂陈,又窒息又想呕吐。
只是他现在,再难视而不见,他无力闭眼,更无力管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胸口几个大起伏,恶臭味卷入肺腑,他呼吸更为不畅,缠绕周身的鬼气变本加厉,竟开始蛊惑他的心神,劝他自尽。
身体不住发抖,混沌难以自遏之际,半空一卷清烟飞驰而下,正击眉心,温暖气息渗入四肢百骸,许无虞急喘出几口浊气,可算活了过来。
他眯着眼睛,仰望那半空中的白色残影,心中无由地伤心起来。
他怎么一直是拖后腿的人?之前未知师父师兄真实身份和实力,他还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无能与平凡。
然而现在,他无比的不甘心。
师兄临危不乱,身不染血与尘,白衣如雪似月。纵使重伤方愈,仍能与魔头打得有来有回。
而他呢?光是从血泊中站起来,就耗尽了全身力气和勇气。
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——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命中无仙缘。
如今一切不过是强求来的缘分。
怎么会这么幸运,刚好拜了隐世弃名的逐尘郎为师,当了贺云也的师弟?
他宁愿拜个不入流的散修为师,喜欢的是一个略有姿色的人。这样,他还会有心安一点。
而不是……无能,无奈,无助。
说不嫉妒、不恨是不可能的,即便只有一瞬,那也是真实存在过的。他嫉妒他们的实力,恨他们的隐瞒,恨废物的自己。然而想起往日种种,负面情绪又一扫而空,心里空虚苦涩得很。
内心挣扎间,许无虞恍然领悟,这些美好终将离他而去,如同流沙,如同溪流,如同清风。
早点领悟,才不会痛彻心扉。
然而十五年……凡人有多少个十五年呢?他已二十有七,近而立之年,若在家中,想必已娶妻生子,孩子都会说话了。
这场黄粱梦,做得有些太久了吧。
胸口闷闷作疼,作祟的妖气鬼气都不重要了,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