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斩玉赶在陆师伯开口前,拒绝道:“我不收徒。”
贺云也失落地垂眸,又小心翼翼地抬眼,羽睫扑腾几下,将将榨出泪花,委屈又真诚地说:“可我不知该何去何从。家破人亡,我已无容身之所,亦没谁可以依赖了。那日若非急中生智报了您的名字,至今我仍在那鬼地方受苦。于我而言,您就是恩人,我只想留在您的身边。”
孩子是挺可怜……不,是很可怜。阮斩玉坐床上都比他高,而且年纪小小,又瘦弱得很,更何况人家都这么说了……反正一堆理由在阮斩玉脑中疾驰而过,最终留下一个定论——他不能放任不管。
阮斩玉刚要脑门发热,认下这个徒弟,陆师伯冷不丁地出声了——
“他不适合修剑。”
酝酿正好的气氛猛地破碎,阮斩玉当即正色,利害关系迅速在心中过上一遍,回归初心:“我不能收你为徒。”
“我可以学的,真的,”贺云也作势要跪,被陆师伯托住手臂拉起,他不依不饶地道,“我学东西很快的!”
陆师伯:“这不是你学不学的问题,是你没这天赋,学了也没多大用处。”
这句话像是尖刺,狠狠捅穿贺云也的心,他当下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弱小。他之所以执着于阮斩玉,是对力量渴望的移情,也是对强大的盲目追逐。
倘若不能靠近这人,贺云也觉得他的人生失去了最后的意义。
大抵是他的失落太明显,阮斩玉绞尽脑汁地为师兄的话找补道:“理是这个理,但不是否认你没有走这条路的资格。你只是不擅长剑,或许你有其他擅长修炼的,比如炼丹、御兽、锻器、法术。”
“学会这些你能收我为徒吗?”贺云也可怜兮兮地看阮斩玉,眼中满是期盼。
阮斩玉沉默片刻,最终实话实说:“不能,因为我是剑修,教不了你太多其他的。俗话说拜师学艺,不能教艺,师父的作用何在呢?”
贺云也真的没招了,泪水卡在眼眶欲流不流。他只是想待在那人身边,怎么会这么难呢?
难道是他不够好?可是他可以学啊,缺点他也可以改。反正怎么样都行,只要能待在阮斩玉身边。
正欲开口,脑中响起莫名的声音:“嘴上说得好听,你又做到了几点呢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贺云也怪嗔。
莫名的声音冷哼两声,没再作声。
回过神来,贺云也已经双脚离地,正被人拎着走。他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空气中隐含血味。
一阵心恸,他想回头,却被陆师伯按住了脑袋。
“别添乱,他要静养。”
想起来了!
当时,他还没开口,阮斩玉毫无征兆地七窍流血,旋即偏过头咳血。一时间,他惊惶无措。陆师伯倒是见怪不怪,异常冷静地把他拎起往外走。
出了屋子,陆师伯吩咐弟子去煎药,半点放下贺云也的意思也没有。
屋里的咳嗽声渐弱,两声干呕后,彻底安静。
疑心里面的人是死了,贺云也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:“放开我!放我下来!”
“安静点。”
一股力量穿透贺云也头皮,飞速淌向四肢。随即,他的喉咙再难发出声音,身子也跟上了锁链一样,动弹不得。
他不满地怒目圆瞪陆师伯,奈何对方压根不拿他当回事,显得他的行为很是可笑。
陆师伯把他拎出小院,走出挺远,才大发慈悲将他放下。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,但有条件。”陆师伯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不要妄想太多,云鹤宗不收闲人。第二,时间有限,待他情况好点,我们就会回宗门,你是进不去的。所以,你最好在这段时间想好自己的去处,不然我会把你送回乐仙宗。第三,他不宜思虑过多亦不能情绪激动,你最好安静老实点。懂了吗?”
贺云也动不了,只能转转眼珠以示知晓。
陆师伯森然一笑:“做不到也没事,我现在把你送回去。”
看似给了他选择权,实则没有。
他只有答应的份。
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,能待在这里都是奢望,遑论其他。
法术解开,贺云也忙不迭点头:“我能做到,保证!”
陆师伯没什么表示,转身返回。
贺云也亦步亦趋跟着,边走边问:“那我可以见他吗?可以待在他身边吗?可以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蓦地,他撞上陆师伯的大腿,旋即被钳着双肩,被迫掉了个头。
“记得第一点是什么吗?”说完,陆师伯招呼一个弟子过来,把贺云也交给弟子,“给他安排间房,你负责他一日三餐,有事过来禀报我,去哪也要跟我说。”
弟子:“是。”
夜深,沐浴完,贺云也食不知味地嚼放冷的晚饭,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满脑子只有阮斩玉和他的宗门,好像全天下只有这个人和这个地方。
他的家乡在阮斩玉震天撼地的一剑后,陷入无休止的暴风雪中,方圆十里皆为素白。寒风霜雪好比那人的剑息,剜肉刮骨,冻得血液难以流动。
因此,他想在家的附近谋生计都不行。
不想离家太远,又只有阮斩玉这么个人给过他短暂的温暖。左思右想,去处都只有一个——阮斩玉在的地方。
可惜,别人师兄明显不喜欢他,坏他事就算了,还把他锁在这里!
越想,贺云也越愤愤不平,他愈发用力地嚼冷米,后槽牙磨得咔嚓响。
这分明是他和阮斩玉之间的事,陆师伯老爱横插一脚干什么……管天管地。
正腹诽着,房门被敲了两下。
贺云也惊恐地回神,他撂下碗筷,着急忙慌地将冷饭菜端起,东张西望找地方藏。
动静整得挺大声,外面的人直接推开了房门,吓得贺云也躲到屏风后,顺手把饭菜送到梳妆台下。
“还以为你睡了。”
是阮斩玉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