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清明一瞬,贺云也掀起沉重的眼皮,眼前模糊不清,他再次闭上眼睛。过了许久,他被人搂起,身上的疼痛教他再次清醒,迷迷糊糊地咽下些温水,他又睡了过去。
待意识彻底回归,比记忆先翻涌上来的是剧痛,浑身上下都在痛。
贺云也吐出口气,呜呜两声睁开眼睛,熟悉又陌生的事物映入眼眸。
他竟然在彩香镇的屋子里。
脑子空白片刻,恍惚间,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压抑的时日,或者说还在心魔造出的梦里。
急促喘息间,他猛地捕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,偏冷的气息抚平他紧绷的神经,教他放平呼吸,冷静下来。
“师父?”他的声音哑得出奇,喉咙里像是有一把锯子,一说话就上下刮肉。
阮斩玉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声。
声音从头顶传来,那人应当在床头附近,贺云也猜测道。
盯着床帘,贺云也在脑中迅速把昏迷前的记忆走上一遍,心如止水。
本以为醒过来就会得到师父的责备,然后顺理成章吵上一回,结果对方选择按兵不动,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认错吗?他可不觉得自己错了。
卖乖讨巧更是不可能。
左思右想,贺云也实在想不出怎么开口挑起话题,他下意识想翻个身,结果腰部方发一点力,疼痛就顺着背骨如雷电般窜上来,教他两眼一抹黑。
听见动静,阮斩玉良心发现地露面了,却不是帮忙翻身,而是把人按住。
贺云也贪恋地盯着阮斩玉看,将对方疲倦又冷漠的神色纳入眼中,还没问那人最近在忙什么,他目光一转,瞥见别在右腰侧的剑。
为了方便拔出剑,剑通常会别在与惯用手相反的腰侧。例如惯用右手的人,剑会别在左腰侧。
“你右手怎么了?”
阮斩玉赶忙回了句“不关你事”,旋即快步退开,不让贺云也看他右手。
若不是右手受伤了,阮斩玉不想让这小子抓住把柄念叨,今日他绝对要把贺云也骂个狗血淋头。
见阮斩玉避着他,贺云也当即挣扎着起身,他不信自己犟不过阮斩玉。他拼尽全力地半身坐起,额头已满是冷汗,喘息几口气,他咬紧牙关,颤颤巍巍抬起手。
实在怕他崩裂伤口,阮斩玉认输地上前。孰料刚靠近,这小子就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臂,飞速往下摸,直到握住五指。
看着被包裹严实的右手,贺云也的心脏停了一刻,眼睛突然发酸。
这一幕简直比身体上的疼痛还厉害。
他颤抖着手拆开裹帘,露出新肉组成的手指,手指上的指甲只生了一小点,丑陋得刺目。
贺云也好似被一箭穿心,钻心窝的痛让他喘不过气,刚起的恼火荡然无存。鬼使神差地,他低下头,发抖的干唇要触上这只丑陋的手,然而对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离了,他什么也没吻到。
抬起头,阮斩玉在冷漠地俯视他,眼中似乎有一丝厌恶。
天呐,你真是不知廉耻!
一盆冷水从头浇下,贺云也狠狠一颤,旋即破罐子破摔地闹起来。
“你想怎么样!”
一句话点燃战火。
阮斩玉也忍他很久了,一肚子怒火正愁没处发泄。
“我想怎么?我倒要问你想怎样!你瞎掺合进来干什么?你自作主张什么,我怎么交代你的,你全当耳旁风了吗!”
贺云也恶狠狠地回呛:“你亲口交代我了吗,是师伯转告我的。而且我能走能跳,想去哪是我的自由,你凭什么管我?”
“我凭什么管你?”阮斩玉被这话气得够呛,在房间里来回走动,“我错了行不行!谁要管你,以后你爱怎么样怎么样!”
这句话属实戳贺云也肺管子,他再吵再闹也不想失去阮斩玉,憋了半晌的泪水无可抑制地流出。
他有的时候真的想求阮斩玉,求对方不要走,不要不告而别,不要说分别的话。然而对方总爱这么做,动不动就要一脚把他踹远。
“我爱你行不行!”贺云也气昏了头,开始口不择言,他声音颤抖地重复道,像是哀求,“我爱你,我真的好爱你。”
阮斩玉被这话逼得强行熄火了,嘴巴张开又闭上。他面无表情地看贺云也伤心的掉眼泪,听他一遍又一遍的告白。
毫无波澜吗?不可能的。
若不是这小子在哭,刚开口的那刻,阮斩玉的巴掌就落他脸上了。
“你不要走好不好?”贺云也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,想讨要一个拥抱,“我好爱你,我不想你再走下去了,你不要走了。”
会死的,我不想你死。
等了半天,没得到拥抱,贺云也双手垮下去,他垂眸避开令人心寒的目光,低声央求:“不要这么对我,不要离开我,别不要我。我不爱你了好不好……不行,我克制不住,我真的好爱你,我骗不了自己……求求你可怜可怜我,你不要逼我,我真的克制不住。”
阮斩玉冷冷开口:“你明知不应该,为什么克制不住?”
得到问话,贺云也心疼得直抽气,他奔溃地大喊:“就是克制不住!克制不住!!你不要逼我了。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阮斩玉也很崩溃,恨不能跟贺云也对着疯,但他的理智还是比病人多很多,克制得住情绪。
阮斩玉又重复了一遍:“是你在逼我,懂不懂?”
贺云也没答话。
“我是你谁?我是师父!”阮斩玉压着怒火继续道,“这是□□你知不知道?哦,你可太清楚了,毕竟我跟你说了无数遍,只是你一句话也没听进去。你可以放任这份情感,我可不能由着你来。你有考虑过我怎么办吗?”
阮斩玉叹了口气:“你的感情要把我压垮了,贺云也。”
贺云也只顾着抽噎,压根给不出回应。
“没有下次了,贺云也。你若是再敢说这种话,我绝对要打你。你要是不满我,不满这道枷锁,就趁现在断了师徒关系。没了这层关系,我不会再管着你,也不会再说不可能了。”
又是这样,把刀子交他手中,喊他必须选一个人捅。选择权看似在他手中,实则在对方手里,无论他怎么选,终会走向对方满意的结果。毕竟对方要的就是伤人,而他谁也不想伤。
“说了你好摆脱我?”贺云也突然来了力气,吐字清晰地发问,“百年情谊说断就断?”
阮斩玉:“你一句话的事。”
贺云也怒极反笑,他倒在床上转过身背对阮斩玉,单方面结束这场不愉快的对话。
他真是傻了,对着这种无情的人都能生出爱意,简直是找罪受。
真是好日子过多了非要讨苦吃!
如此想着,他心里更是恨,趁着对方还没走远大声骂道:“我真是贱的!”
阮斩玉当即停步,才下去的火又涌上来,他吼回去:“你再骂句试试!”
“我就是贱的,舔着张脸去贴上去,自以为是地拿着破命去赌,谁稀罕这条贱命!死了算了。”贺云也毫无负担地骂自己,越说还越起劲。
阮斩玉走到床边,伸手要把他的嘴巴封上。贺云也当然不肯,他挥舞着双手去打阮斩玉的手,这个时候身体哪都不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