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有人哆哆嗦嗦站不住，段竹偏头嗤笑，旋即不紧不慢地道：“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，亦没有那么多的烂好人。还望各位见谅，段竹亦有难处呐。”

环顾周围，见所有人都皱着眉，段竹右手一挥，熊熊烈火燃起。

“这样，我瞧大家都心怀不满，不如大家来谈。”说着，段竹掌心生火要点燃诏令，距离诏书仅差毫厘之际，他的手被阮斩玉及时拉住，火苗险些擦过诏令底部。他没有挣扎，反而对着各掌门微笑，“对了，诸位若与长老谈不拢，此事就作罢。”

灵脉土地的二选一或是一无所有，多数人不会为了骨气选择一无所有。

大殿沉默良久，先前未置一词的小门派掌门抬起手，在诏令底端落下自己的名字：“多谢段掌门，灵脉敝人收下了，往后与弈剑阁共处，还望多多关照。”

这个掌门起了个头，剩下五个掌门坐立难安起来。他们割舍不下自己的脸面，正疯狂掂量对比两个选择的价值。

段竹覆手熄火，继续施压：“若是只有慕掌门肯赏脸，那灵脉的其余部分，慕掌门亦可享有使用权。”

慕掌门面不改色扫了一眼自己的同伴，随后顺着段竹的话演戏：“若是如此，那就先谢过段掌门了。”

原本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强占并使用已经足够气人，如果和自己一样被打压的人成为享受者之一，肯定更令人不爽。

思来想去，五个掌门还是捏着鼻子在诏令上落名了。

至此，诏令彻底生效。

段竹这掌门当得轻松，颁布诏令后，他拂拂衣袖就走了，把后续工作推给六个掌门和鸠占鹊巢的长老们处理，并留下阮斩玉监督。

监督这活看似轻松，实则费心费力。

段竹仅是离去的一盏茶时间，大殿已经唾沫飞溅，夹在中间的阮斩玉苦不堪言。他两耳嗡嗡作响，只觉这群老人精比贺云也还烦。他本想等这群人精吵累了再出手，可惜，天不遂人愿。

某个人突然大叫：“逐尘还在这里，我们不妨让逐尘郎评评理！”

阮斩玉最近对“逐尘”两个字特别厌烦，他不耐烦地瞥去，说话的人噤了声，唯唯诺诺地低下头。

若叫逐尘郎评理，肯定是支持小门派拿回所有，毕竟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。若不归还，逐尘郎还会逼弈剑阁全部归还。

但问起阮斩玉，他肯定两边都不想帮，只想快点完事。

“行了，各退……”将“一步”咽下，阮斩玉临时改了口，“先把灵脉解决了吧，土地的事我与段竹再谈谈。”

得到答复，三个掌门絮絮叨叨说着感恩的屁话，尽是阿谀奉承。

阮斩玉充耳不闻，他捏术召出青霜洲地脉图，其中灵脉银银闪烁，眨眼间，图上多出六个红圈。

“范围是按六十七年前的标准划分，若有任何不对，还请各位掌门指出来。”

六个掌门有的左看右看，有的眼睛时瞪时眯，有的恨不能把眼睛怼图上看个一清二楚，可见对此事的重视。

看了良久，他们才确认无误。

拂手化去地图，阮斩玉转向各位长老，笑里藏刀：“有劳长老们带我去实地瞧瞧，争取在五日内把事情解决。”

“那……”某个掌门畏畏缩缩地道，“那土地的事呢？”

“别着急，事情一件一件慢慢来。”

这话虽是说给别人听的，阮斩玉自己却也被安抚了，心里烦躁少了许多。

慢慢来，不急于一时。

如此宽慰自己，两天内，阮斩玉看着掌门与长老来回扯皮，灵脉之事毫无进度，他可算明白段竹为什么动不动就杀人了。

他也想杀。

压抑着蠢蠢欲动的杀心，阮斩玉架剑逼这群老奸巨猾的家伙快速办事，总算在第六日完成灵脉的交接。

临走前，阮斩玉又被一位掌门拉着手问什么时候把土地还给他。

是的，仅过去六天，阮斩玉说的商议已变成承诺。大抵在这位掌门眼里，他要是与段竹谈崩，土地还不回来，他就是和段竹一样故作大义的伪君子。

可是那又如何？

阮斩玉抽出手，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，更不是逐尘郎。

马不停蹄赶回弈剑阁，想到还有场硬仗要打，阮斩玉的头开始隐隐作痛。

早知道当时就闭嘴了，谁也不帮。

提着口气登上掌门居所，阮斩玉累得身心俱疲，屋内的掌门却清闲得很。

段竹丝毫不把阮斩玉当外人，大大方方地翻阅闲书。直到余光看见青色衣摆，他才扣下书，拿出一个木匣子：“师叔辛苦了，这是羽醉的绣品。”

阮斩玉长舒口气，这居然是他数日来听到的第一句顺心话。打开木匣子，内里躺着两条软帕，一条淡粉，一条鹅黄，实在看不出哪条制噩梦，哪条制美梦。

不等阮斩玉发问，段竹抢先答道：“我亦不知哪条制什么梦，师叔若想知道，自己试试最好。只要手帕没毁，就能制梦，师叔还可在梦中编排情节，这是我特地要求羽醉的，别怪我多管闲事。羽醉的大多数织品仅能造一次梦，用过便无效了，我担忧师叔失手或是反悔。”

“多谢，”阮斩玉阖上木匣子，他偏过头酝酿半天，才缓缓开口，“其实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议。”

“巧了，我亦有事要跟师叔说。”段竹端起闲书，自顾自看了起来，“师叔先讲，我要说的事不急。”

“关于六个门派的原地……这土地本就是他们的，为何不还给他们？”

“第一，他们是群老狐狸，得了好处转头就能忘，今日能夸我大义，明日就能骂我贱人。我并非烂好人，不可能无缘无故付出，更何况他们压根瞧不起我。归还灵脉已是我最大仁慈，再多没有了。第二，弈剑阁将来与他们合作，我要做主，不可能与他们平起平坐。没把土地归还，就是为了让在地的长老充当耳目，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，哪日若是同他们反目成仇，我好抢回灵脉，将他们一脚踹回边境。”

“第三嘛，师叔这几日同他们相处，瞧着憔悴不少。我要是把土地一并还了，想必未来几月都不得清净。而且师叔不是和我说内斗后果很严重么，我当上掌门就没几日安宁，巴掌不能给太多，物极必反，借此机会安抚一下那群长老岂不美哉。”

段竹呵呵两声，低声悄语：“土地我是不可能还的，师叔死心吧。与其操心这个，师叔不如忧心一下自己师门。云鹤宗最近可不太平，早年被云鹤强占了灵脉的小门派似乎要聚集在一起闹事，我估摸就七八日之后。”

阮斩玉心猛地一紧。

“师叔趁早上路吧，说不定能凑上这场热闹，见到双方对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