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冬,大雪纷飞。
不论外面天气如何,阮斩玉每日雷打不动地清晨练剑。这天他练了格外久,练得双手僵冷也没停。
往日这个时候会有人把他拎进屋,警告他再在冬日练剑就要揍他。
这个人是谁呢?
阮斩玉空空的脑瓜子思考不出,反正他记得这个人常常打他。
他不喜欢这个人。
助跑小段,阮斩玉猛地起踏,却因棉服太重,他非但没蹦起来,还摔了个狗吃屎。
脸摔得生疼,阮斩玉爬起身,抬手搓脸。他的手又僵又冷,才碰上脸,就冰得他抖了个激灵。
太冷了……
出神之际,一双温暖的手摸上脸,替他细细抚去满脸霜寒。
这人的手很暖和,力道很轻柔,能感觉到他对他的关心。
一股暖流自心淌出,流向四肢百骸,阮斩玉缓缓回神,他直勾勾地盯面前人。这人比他高一大截,需要仰头才能看样貌。缓缓抬首,只见这人眼眸半垂,脸庞轮廓柔和,瞧着有种莫名的亲近。
这人拉起他手,拢住,用力地揉搓。
“手这么冰,不进屋是等着挨揍吗?”
盯着那双温柔却隐含怒意的眼睛,阮斩玉眼瞳渐渐放大,澎湃的情绪冲击大脑,唤起埋藏在深处的两个字。
“师兄,”他先是小声地念了下,而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,又肯定地念了一遍,“师兄。”
陆恒昭本想教训阮斩玉一顿,却被两个“师兄”叫得打消了念头。他不但没了脾气,还高兴起来。
和这小鬼相处一年多,陆恒昭教了他无数次“师兄”怎么念。无论怎么教,这孩子就是不喊人。
教剑,这孩子秒学。教说话,打死这孩子也不能逼他开口。
死倔得很。
陆恒昭本来都放弃了,结果今天猝不及防听到这小子喊“师兄”,他欣慰不已,恨不能把毕生所学全交给师弟。
“听话。”陆恒昭揉了两把阮斩玉脑袋,牵着人进屋暖和。
自此,阮斩玉小小的世界多了个师兄。
每日除了本能地练剑,他还会试着理解师兄,去更多的感受这个世界。
对于他来说,世界是混沌的,万物皆模糊不清,除了手中剑。
至于为什么要练剑,他不清楚,只记得这是自己的任务。
如果不练剑,他将毫无价值,毫无活着的意义。
当然,阮斩玉说不出心中所想。因为他的脑瓜内没有那么多词汇,也没有聪明到可以清晰表达自己的意思。
可陆恒昭很聪明,相处久了,自然看得出来。他从阮斩玉试着说话,却吐不出一个字的时候,就隐隐察觉到这点。
这孩子不是不喜欢说话,是不会表达。
看着阮斩玉张嘴半天又闭嘴,最后低下头走神。
陆恒昭肯定了心中猜想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如果连话都讲不清楚,以后怎么办?认不得字,看不懂经书,听不懂深奥的道义,纵使他是剑术方面的绝世天才,也会因为知识甚少,回归平庸。
于是陆恒昭一改原先的教导方式,把人按在书桌前识字,不准人去练剑。
阮斩玉肯定不愿意,他的任务是练剑。如果不能练剑,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,这是一个人跟他说的。
是谁说的呢?阮斩玉记不清了。反正这句话已经刻入他的骨肉,令他不能遗忘,让他养成日日练剑的习惯。
平素只要他沉默地抗拒,摆出油盐不进的样子,师兄就会放过他。但这次不同,他的沉默换来了师兄的巴掌。
阮斩玉被巴掌抽得直发愣,呆呆地看面前的书本。
“不会说话就认真学,”陆恒昭拉着他手去指第一个字,“跟着我念——道。”
等了片刻,没等到阮斩玉的声音,陆恒昭又狠狠抽了师弟一手板:“张嘴,不然打到你张嘴。”
被打疼了,阮斩玉更是不肯张嘴,他用力抽动自己的手,不出所料地又挨了师兄一巴掌,抽得手背泛红又发肿。
“再说一遍,张嘴。”
阮斩玉不依,挣扎着翻下椅子,被陆恒昭掐住脖子拎起,再次按到椅子上。
“长了嘴就要说话,不说话也得识字,你认得几个字?”陆恒昭掐住阮斩玉的脸,强迫别人与自己对视,“我是谁?”
阮斩玉垂眸思索,小声回答:“师兄。”
陆恒昭舒缓眉宇,松开手:“这就对了。会说话,能念清楚字,为什么你不能念这些字?”
“师兄。”阮斩玉又喊了遍,以为叫师兄能避免学习。
可惜,他错了。
喊师兄没用。
陆恒昭按着他的头,颇有耐心地教他说话识字,语气有多温柔,他沉默不语换来的巴掌就有多疼。
挨了不知多少下巴掌,阮斩玉还是没有开口,双手被抽肿了也没给反应。
别的小孩挨打知道哭,知道求饶,知道喊疼。他却不一样,越打越沉默,活像不知疼痛。
陆恒昭是真的没招了,他打得身心疲惫,教得口干舌燥。瘫坐在躺椅上,他倒茶给自己润嗓子,这才发现桌上凉透的饭菜。他挥手点火,暖起饭菜,饭香瞬间充斥整个屋子。
“过来吃饭。”陆恒昭声音有些嘶哑。
阮斩玉不为所动,愣坐在椅子上。
陆恒昭崩溃地搓了把头发,很想对着这个死物一样的师弟咆哮一顿,但是他的咆哮别人肯定理解不了。对牛弹琴没意思,无奈终是胜过了怒火。
捏着鼻梁,不断深呼吸调整情绪,陆恒昭突然觉得吵闹的小孩比安静的小孩好,至少乐于表达。
天杀的,到底是谁给这个小子配的犟又冷性格。
陆恒昭宁愿和这个师弟痛痛快快打一场,也不想瞪眼干耗时间。
动手虽然不能解决问题,却可以有效发泄情绪。
如今的陆恒昭十五岁,已是少年人,他对着七八岁的孩童动手可能不太合适,有“以大欺小”之嫌。
可是转念一想,他不就是比别人大个七八岁吗?他是他师兄,师兄教育师弟理所应当。
思及此,陆恒昭站起身,又喊了一遍:“过来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