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明狮坐在主位上沉默。赵奉说是辞问他呢,都没等他答话,就你一言我一语两人把事自己定好了。
借着喝口茶的当口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这是——成了!!!一文一武两个帮手,搭上了!
燕明狮垂下眼,捱过眼前的恍惚,才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,心里翻涌得厉害,喜悦之情无可言表!!!但他得稳住。
警示中,起因也是温子然参加了一场相似的宴饮。
那一晚,温子然也是非走不可,也是拒绝了主办人留宿的邀请,独自一人踏上回城的路。
没能安安稳稳回到家中,不知具体情形,莫名昏死在路边,等他醒转,爹娘惨死在温子然身边。
一具尸身躺在路中央,另一具倒在沟渠里,血肉模糊,面目全非,若非温子然熟悉爹娘,旁人乍一看都分不出男女来。
无人知晓他双亲为何出现在那条路上,连温子然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昏死过去,而后又发生了何事。
燕明狮也是事后听人谈起,许是马匪逃命,慌不择路冲撞践踏所致。
温子然一介穷书生,空有一身骨气,拒绝了大儒的资助,只将父母草草葬了,连两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出来。
本人也是养了许久的伤。
而后,机缘巧合,踩着人,一步又一步,算无遗策,两年之内就手刃了杀父弑母的仇人。
也间接的,动摇了当时相对稳固的朝堂局势……大厦将倾,岂有完卵,燕家一门很快也……
燕明狮闭了闭眼,将这些画面压下去,“行,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再睁眼,赵奉已经站在花厅外,朝温子然招手,“温公子,趁现在无云遮月,路上能看清,咱们速速动身吧。”
燕明狮也盼着他们能早些回到城里,最好路上还能发展出友谊,以后多走动。
燕明狮起身出来送,嘱咐赵奉,“路上小心,慢些也没关系。”
温子然拍拍短衫,“这衣裳,我回去洗干净了,同银子一道送还与小四公子。”转身要上马。
“温兄。”燕明狮唤他。
温子然扶着马,回头看他。
燕明狮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他想叮嘱“路上务必小心,别在路上逗留”,想交代说“务必让赵奉送你到家门口”,想说“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可以来找我”。
这些话或轻或重,以他和温子然现在的交情,听起来都太过诡吊殷勤了些。
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赵奉主动相送,就得相信赵奉是沙场上滚过来的人,警觉、机敏,一身好功夫。
有赵奉在,应该不会出事,应该。
“慢走。”燕明狮只有一句客套。
月光下两道斜长影子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燕小四站在燕明狮身后:“公子,你怎么对这温子然这么好?”
“呀?这是什么话,我对你不好?”
“……也好,但这不是应该的么,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呢。”
是,不但一处长大,警示里死起来也是一处前后脚。
想到这,燕明狮推了把燕小四,“快去找件新外衫穿上,穿着个里衣到处晃荡成什么样?”
“……”燕小四无语腹诽,公子,我没给你披衣裳的时候,你也穿着里衣一路晃荡好么。
燕明狮隔空点点他,一甩孔雀尾巴回到戏台下,又恢复懒洋洋的笑:“今夜月色甚好,怎可空睡去,来来来,不如咱们赛一场画如何?”
赛画?岂有说不好的道理,戏台子上撤走,一干人上前,摆开了画桌笔架。
既然是赛,那便有规定时限。
燕明狮搁笔看了眼沙漏,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赵奉马术还行,衔芳园到城东柳巷,走官道,骑马大约就是一个时辰。
这一个时辰,只要不出意外,不不不,不可能出意外!
“公子?”燕小四小心翼翼替他晾好墨宝,“我瞧这月下舞剑图十分了得,你定是要拿第一了!”
拿不拿第一无所谓。
“小四。”
“哎!”
“明日一早,你便回城去取温子然穿走的短衫。”
燕小四愣了一下:“啊?明早便去?”公子何时变得这样小气了?
“对。”燕明狮肯定道。
“………哦。那短衫挺厚实,就算拆掉皮毛,到家就洗,明早也干不了啊。”
燕明狮转着毛笔,左右比划了两招,跟他的月下舞剑图如出一辙,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,笔上的墨汁甩出去,正好溅在沈让之刚画好的月辉兰草上。
“明狮!”沈让之跳起来。
“手滑,手滑。”燕明狮笑得毫无诚意。
沈让之急忙忙抢救自己的画,没空搭理燕明狮。
一大块墨汁落在月亮上,像是月亮长了块疤,这要怎么改!沈让之越看越气,把笔一拍,“你是故意的!”燕明狮今日真是故意阻他太多次了!
燕明狮看了眼此时的月亮,提笔游龙,替沈让之改了画。
拨云见月,一如他现下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