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赵奉眼皮下垂,斜看了眼他肿起的脚踝,欲言又止,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吃喝玩乐呢?“没吃的就没吃的,咱们还去不去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你头先跟我说的‘好地方’啊?”
哦对,“去!”燕明狮单脚跳跳,稳不住身型,脚一点地就嘶,在人与蛇间反复切换,“嘶,怎么不去?嘶,你先把马牵过来。”
赵奉从善如流牵了马,扶燕明狮上了马,“二公子,你这脚,真不用先去找个大夫瞧瞧?”
“哎,小事,待会儿找瓶酒揉揉就好。”想他上辈子至暗的逃亡时刻,脚伤得可比现在严重多了,也不知从哪里扒拉出点残酒揉了,不也捱到了最后?
“那咱们这是往哪儿走?”赵奉等着燕明狮引路。
“就这儿。”燕明狮溜马绕过墙,来到老树下。
“就这儿?”赵奉不敢信。
“嗯。这儿多好,晒不着淋不着的,你比我会找地方。”燕明狮骑着马说话,一点不腰疼。
“……那我斗胆敢问二公子,咱们在人家酒楼后门来回绕圈,莫非这是什么风水宝地?”
“宝不宝地的,你先拭目以待一下。”燕明狮神秘兮兮的。
暮色像是穷苦人家冬日仅有的灰旧袍子,薄薄地罩下来,四处漏着风。
燕明狮不冷,他在“锦裳坊”置办的袍子,虽说花里胡哨,但实打实内里镶了皮毛,穿在身上软乎乎的,像被人从后头搂着。
身下又是马匹,暖呼呼的。
赵奉就没这么舒坦了,燕明狮拉他出门急,只穿了件单衫,外面罩了件居家薄袍子,白天还好,入夜后风一吹,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凭他再如何习武,那也是血肉之躯,牙齿上下咯咯碰着,“二公子,你邀我来这‘好地方’,究竟要款待我到几时?”
燕明狮细细分辨“明月楼”里的曲音,“嗯,且享受着吧。”
赵奉看了看燕明狮厚实着装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薄两层,嘴边的粗话咽了又咽。
又过了好一阵,赵奉实在冷得不行了,双手对着搓了又搓,捂耳朵,还是冷,索性一板一眼地打起快拳来。
不出声,只比划动作,像只被冻得跳脚的猴。
若是无心之人此刻途经这暗巷,见着他这样的猴子和燕明狮那样的人头马怪,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。
一套拳没打完,燕明狮坐直,缰绳代鞭,轻轻一靠马腹,马听话地哒哒出了树影,“老人家,可把您等来了!”他很是激动,像是等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。
赵奉顺着他的方向瞧,是个老翁正弯着腰,十分费劲地徒手搬着只沉甸甸的木桶,用膝盖顶着往车板上抬。
佝偻的背使不上力,搬得颤巍巍的,桶底在车沿上磕了好几下,搁不上去。
老翁也是听到有人喊,才直起腰,茫然地四下看了看——这是,在叫自己?
燕明狮的马坚定地停在了老翁面前,打招呼,“老伯,夜安。”
乌云散开,月光照着马背上的少年,白白净净的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夜……夜安夜安。”老翁局促在裤腿上搓了搓手。
“您就是温叔吧?”燕明狮下了马,一瘸一拐地走上前,脸上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燕家亲戚,“我姓赵,单名一个奉字,您叫我小赵就成。”
远处的赵奉拭目,你说你是谁?
老翁明显也愣了一下:“赵……奉?”这便是,赵奉?
“对,是我,就是前几日送子然回家的那个,”燕明狮认下,脸上的笑容敛了敛,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,“那晚路上惊了马,害得子然伤了腰,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,今日抽空又去探他,才知他还下不了床。他说,温婶这几日都在家照顾他,您只能独自辛苦,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得托我来帮帮您。”
老翁张了张嘴,激动得捏着裤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燕明狮不经意间抬了抬悬着的腿,叹了口气,“可惜那晚,我也受了点伤,不过不碍事,能帮上忙。”
温叔连忙摆手:“这,这怎么行?你自己都还伤着,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?”
燕明狮侧过身,朝身后的树影招了招手,“真不碍事,我特意带了个小厮来,还不快过来,赵小四?”
叫谁?树影下的人没有动静。
燕明狮又喊了一声:“赵小四!还在磨蹭什么?”
树影下,赵奉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燕明狮肯定地点了点头:“赵小四,刚才不是说自己冷么?现在过来活动活动,赶赶寒气。”
赵奉脚底生根,巍然不动。
既然那是温子然的老爹,那辆小车,那只木桶,地上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反着光,风从燕明狮那边吹过来,赵奉屏住呼吸,难受。
“小四,还愣着做什么?是时候动一动了!”燕明狮理直气壮催促。
赵奉深吸一口气——吸到一半,才想起这是什么气,立马屏住呼吸,挪着,挪到燕明狮近前,怪只怪自己视力好,桶口盖着的麻布下,隐隐露出的颜色,呕……车板上还有半干的痕迹,呕……
燕明狮你小子,居然是带我来这种“好地方”,赵奉在心里把燕明狮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骂了个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