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明狮惊魂未定,步子又碎又急,像有鬼在后头追他,有好几次险些将赵奉绊倒。
赵奉稳住身形,“马就在外面,你可以慢些。”
燕明狮跟聋了一样,抓着他的手腕,衣袖上都攥出了湿痕。
“你为何几次出门都不骑马?非要与人双人同乘?”赵奉边扶燕明狮上马时发出疑问,“你是怎么从营里到这儿来的?”
燕明狮还惊着,坐也坐不稳,“同窗骑马带我过来的。”
“那你同窗挺节省。”赵奉上马,这才发现燕明狮抖得厉害,上次在这儿也是如此,不禁皱眉,“这地方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惧怕?”他掂了掂刀,下马,“我去看看就回。”
“赵奉!”燕明狮吓得扯起了嗓子,惊叫。
这一嗓子把个赵奉定在原地,仰头看他苍白面色,狐疑更甚。
燕明狮欻地也跳下马,双脚抵着地,在赵奉身后用力推他,催促,“快走啊,我不想呆在这儿。”
刽子手若是发起狠来,怕是赵奉也不够杀的,芦苇荡惊魂记忆犹新,可不能再把赵奉给害了!
再次上了马,身后又有赵奉,心犹在狂跳,但已经不会像方才那样要从腔子里蹦出来。
将军府的门朝哪儿开,赵奉还是知道的,只是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拜访。
直到从赵奉手里把缰绳交给门房,燕明狮的心才堪堪定下来,神色舒缓,回头对赵奉和颜悦色说:“跟我来。”
一路上,燕明狮只让赵奉拼命赶路,也没给他机会去备些薄礼,赵奉现下在门口踌躇:“我真这么空手进去?不合适吧?”
燕明狮把赵奉往门里一拽,“快进来吧,我家不在乎这些虚礼。”
将军府可真大,因是二公子罕见的带客人回来,仆从十分正式,一左一右引着燕明狮和赵奉由正门入,再有两人疾跑进去报信。
燕明狮就这么款步带着赵奉,穿了各种有牌匾的门,到达前堂门。
赵奉更加忐忑。
燕明狮看出了他的心思,边走边宽慰道:“当值时间,我父亲和大哥不在,母亲不凶的,你不用怕。”
赵奉心里想的是:你父亲和你大哥是我上级,才是我该怕的人。你母亲一个内宅妇人,见她我有什么好怕的?
朝右手一拐,花厅就在前面。燕明狮几步跨上台阶,掀开帘子——“母亲!”
燕夫人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何处翻出来的旧话本子,边看边嗑瓜子,一派闲适自在的模样。听到声音,瓜子一扔话本子一甩,“我儿!”刚想抱住燕明狮,进而看到他身后跟着的赵奉,这才放下手,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黑眼圈都出来了,是不是没睡好?老东西是不是把你扔军营里就不管了?你哥也不管?”
燕明狮嘴角压不下去,“我挺好的,”他侧身让出赵奉,介绍道,“这是赵奉赵偏将,我都叫他小赵将军,在军营里,我就跟着他。”
赵奉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末将赵奉,见过燕夫人。”
燕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转而问燕明狮,“是你父亲把你分给他的,还是你自己选的?”
燕明狮想了想,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选得还行,看得出功夫也还行。”
“还行?小赵将军功夫很好!”燕明狮帮赵奉说话。
“看跟谁比吧。”燕夫人把瓜子推到赵奉面前,“吃不吃?”
赵奉刚要婉拒,就见燕夫人两指在瓜子盘里拈了下,一小暗器直冲自己面门而来,赵奉嘴唇一叼,牙齿咬住了颗瓜子。
“功夫确实还行,能护住我儿子,”燕夫人指指他的嘴,“但你得先看清楚是什么再用嘴接,要是颗毒药,你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赵奉实在没想到燕夫人身上也有功夫,肃然起敬,这次是诚心诚意佩服燕夫人了,朝她拱手,“受教了。”
燕明狮笑嘻嘻的,“我母亲功夫好吧?”
“……”亏他还叫赵奉别怕,赵奉现在是真怕了,不愧是赏燕将军巴掌的女人,他不该大意的。
燕夫人朝赵奉招招手,“坐罢,别站着了,像什么话。”
燕明狮坐在燕夫人旁边一拳位置,许是之前才在她怀抱里赖过,闻着母亲独有的气息,心跳平缓,刽子手给他造成的心理伤害真正隐去。
眼下他正式得了二皇子许诺,温子然无法跟二皇子有牵连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他算是把母亲先保住了吧?
还没到开饭时间,丫鬟上了好几碟点心果子,燕夫人和燕明狮一脉相承,爱吃,只是燕明狮吃相斯文,点心里麦芽糖放得多,他被堵住了嘴黏了牙。
燕夫人可不在乎这些规矩,嘴巴“昂”一口吞下,问,“赵偏将,我不喜欢拐弯抹角,就直接问了,在军营里,你是听我夫君的,还是听我大儿子的?”
燕明狮呛得咳嗽,不赞成地看着燕夫人。
这算什么问题?赵奉斟酌着措辞:“末将是燕家军的人,自然听燕将军的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父子俩意见不合,你听谁的?”
“夫人说笑了,燕将军与大公子父子同心,怎会意见不合?”
燕夫人哈地笑了声,“还挺机灵,那我换个问题——要是我夫君和我大儿子非要给我小儿子添堵,你帮谁?”
“……”赵奉沁出一层薄汗,“夫人见谅,末将是带兵的,不是断案的,此事不在末将职责之内,末将怕是帮不上忙。”
“你帮不上忙?看着他被人欺负,你说你帮不上忙?这可是最低端的战场!”
赵奉算是看出来了,这位燕夫人不是在问他问题,是在给他下套。他不跳,她就换一个套;再跳,她还有第三个。鸿门宴,燕明狮带他来的绝对是鸿门宴。
“夫人见谅,”赵奉咬了咬后槽牙,硬着头皮答,“燕二公子在末将麾下,真刀真枪之下,末将自会护他周全。可是燕将军和大公子那边——末将位卑言轻,实在插不上话。”
燕夫人笑了,抹开燕明狮狂拍她的手,“你不是都看到了么,他父亲急起来,他哥帮着那老东西,也是会对他动真格的,若在军营里,你该护着他才是。”
“我……我看是看到了燕二公子的伤,但比起燕将军来,末将功夫实在不值一提。夫人功夫如此了得,跟燕将军也能对上招,为何还把燕二公子送到末将手里?”
燕夫人眨眨眼,差点被问倒,还好她内心强大,不在乎承认自己的错误,“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,若是我那日在,你看你的燕将军还敢不敢!你这个人,确实滑不溜手,差点把我问住了,难怪大家都叫你‘赵跑跑’。”
赵奉脸色微微一晒。
燕明狮在旁边看着彻底急了,舌头使了大力气,硬把麦芽糖舔开,“母亲,你就别逗小赵将军了吧,回头他在军营给我穿小鞋,我找谁哭去?”
?赵奉难以置信地看向燕明狮,到底谁手上拿着小鞋?
燕夫人哈哈笑了起来,拍了拍燕明狮脑袋,“行吧,让母亲看看赵偏将都教了你什么。”
燕明狮起身,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起手架势,嘿哈两下,一通比划。他打得认真,一招一式有模有样,虽然力道差了些,但架势倒是端得足足的。收视,眼巴巴看着燕夫人,“母亲你看,我学得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