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时还是寒末,到时已是初春,到处都在抽新芽。二皇子在城头勒了马,马儿都禁不住低头嚼巴两口路边的新草,发出愉悦的响鼻声。同时打着响鼻的,是另一条官道上,挤得满满当当驮着货物正在等待入城的商马群,饮水饮得欢。
一座小小边镇,竟如此热闹,燕明狮不禁多看了几眼,冒出若有机会,该在这里多走走,兴许能发现更多有趣画用石料的想法。
“进城。”二皇子打断了燕明狮的趣味。
早有快马提前来报,镇中临时驻扎点已经修葺完毕。二皇子没有昏头还算谨慎,遣了周大兆带人进去细细查验了一遍,确认无可疑之处,才下令入镇。
燕明狮的马车跟着队伍进了镇子,掀开车帘透气。这里的街道很窄,仅容两辆马车同排,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,最多的是双层土胚平顶,偶尔才会有一间三层的屋子,屋顶压的是青瓦。
他们驻扎的地方不在当地人居住的圈子内,因此路边能遇到的百姓不多。偶尔有几个孩童跑过,看到他们也不惊慌,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——不愧是是常受巡防的边境之地。
也不知是谁特意安排的,燕明狮被安排在燕家军军帐附近,离二皇子的土胚屋子隔了一段距离。
燕小四把家当从车上卸下来,打扫起帐子来。其实帐子还不如燕明狮在军营里跟赵奉的帐子大,一眼望穿的帐子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,可他偏要忙前忙后,显得自己很勤快很重要,还好他来了。
“公子,你先歇会儿,”燕小四擦了擦手,“我去给你找点水,烧壶茶。”
刚掀开帘子,“呀!”燕小四惊呼。
燕明狮才打开石料包袱,抬眼一看,要进来的赵奉跟燕小四险些撞到了一块儿。
赵奉一把扶住燕小四肩头,另一手稳住要掉的水壶,还给燕小四,“冒冒失失的,拿好!以后开窗掀帘子,都得朝里,冲撞了不必要的人,吃苦的是你们家二公子,记住了?”
燕小四接过壶子,略一点头,跑了。
“小赵将军怎么来了?”燕明狮又低下头摆弄起他的作画石料来,小四只会帮他细细用麻布裹了,却不曾贴纸标颜色,现如今只得一个个拆开了细辨,因此怕手里一放下,转头便分不清颜色,就没停。
赵奉不跟他瞎客气,直接坐到燕小四刚铺好的床上,说,“你得提前有个准备。我听说,明日合议,二皇子要你到场。”
燕明狮还拈着块朱砂石料,没想明白,“我?我又不懂合议的事,要我去作甚么?”
“合议的场面,他要你画下来,快马送回都城去,请皇上一观。”赵奉继续抖自己打听到的消息,“不只要你一个到场,还另外指派了个速记官,专门记录合议双方言辞。连画带话,二皇子这次,是打定主意要把面子挣足了。”
燕明狮终于舍得把石料放下,找了帕子擦手上的细粉。
“速记官派的谁,也同我们一道来的么?”燕明狮问,这一路他画过的人不少,可没听说合议队伍里有这号人物啊,“谁本事这么大,能把这么些人要说的这么些话,一字不漏记下来?”
“听说就是本地奇人,镇长举荐的,跟你各做各的,不搭界,你不用操心他记不记得住,专心画画便是。”
燕明狮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赵奉话嘱咐到这里,利落起身,“待会儿会有人来传话,你记得问清楚要带什么就行。我就住在你右手边第三顶帐子,有事直接来。”
燕小四拎着烧好的水回来,见只有燕明狮一人,“咦,小赵将军怎么不多坐坐,喝口茶再走?”
人多眼杂的,赵奉自然只能长话短说,否则容易招人非议。传到二皇子耳朵里,他一个小小随行画师,难道还得燕家军的偏将贴身护卫?又是一个把柄,没得说燕在山把家事看得比国事重。
“他还有事。”燕明狮给自己沏茶一杯,端着杯子,站在帐帘边,看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天。这里的斜阳,跟警示中他来时一模一样。
合议的场所设在镇中一座大的土坯屋里,据说平日是互市商贾们歇脚的地方。
南陵作为发起方,二皇子坐面门主位,议团使臣分坐他两侧。那位所谓的速记官,就混在这些人里。
燕明狮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架好画板,铺开纸,研好墨。窗外就是镇里最宽一条路的路口,这会儿外面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儿都没有,只有风卷着细尘掠过。
其实是有的,周大兆他们埋伏在了各种隐蔽的地方,一旦北荻有任何异状,他们就会破门而入。
坐了有一会儿,还是没人来。
燕明狮干脆先起笔,勾勒屋内场景,长桌、椅子、窗框,打算到时把人填进画里就行。正画到门,门外就响起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无数人在用拳头捶地,越锤越重,空气中的细尘都微微跳了起来。
燕明狮目光穿过敞开的窗,好大阵仗,竟毫不掩饰地以精骑开道,不像周大兆他们都在暗处!
队伍中,毛色黑成墨的高头大马路过窗外,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墨绿色北萩贵族的服饰,即便坐着,也能看得出他身形高大,肩背宽阔,状似不经意扭过头,对上燕明狮的眼。
燕明狮握着笔的手一动都动不了了,“吧嗒”一声,笔掉在了纸上,墨汁溅开,洇出一团暗色的痕迹。
晨光里浮动的细尘,定在那个人的轮廓上。燕明狮无线加剧,足够他停下呼吸。
蓝绿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