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敌是友这还不够明显么?”赫连怀沙笑得含冤带屈的,“亏你问得出口,我说燕二你们南陵人是不是都跟你似的没良心?你大哥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之时,我都没来得及问他是敌是友。”
红口白牙胡乱污蔑,燕明狮瞪着他:“我大哥与你面都没见过几次,谈何背信弃义过河拆桥?反倒是你,说好的点到即止比试比试,居然出尔反尔把他打成重伤!”
都是污蔑,谁还不会了,大声在他的兵面前诋毁就是了。
赫连怀沙哈哈一笑,“都听到了么,你们的五王子我,重伤南陵大将,都替我记住了,回了北荻别忘替我向老国王多讨一赏。”
“你!”燕明狮咬了咬唇,懊恼,怎么每次遇到赫连怀沙,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,自己总是忍不住讥讽他几句?明明现下不算是个好时机,为什么就忍不住呢?
既然能来救他们,那他是不是还可以指望赫连怀沙去救一救燕瑾呢?
燕明狮撑着刀尖站稳,尽量显得真诚: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赫连怀沙截断了他的话,完全没有商量余地,“我带的是北荻的兵,老国王只让我来请南陵的皇子,没下命令让兵去掳掠南陵的棺材和大臣。我救你纯属是顺带,救南陵的将军算什么?给北荻添堵?”
居然能猜到自己要请求什么,还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,北荻人真是无情无义,亏得自己上头曾想在大哥面前帮他说好话。
燕明狮的喉结颤动几下,想出口的恶言咽回去了。赫连怀沙说得也没错,杀令家军是奉命,掉头去救燕瑾就是主动介入南陵的内斗,性质完全不同。
两边都沉默了。
直到赵奉的咳嗽声把这份沉默敲碎,“敢问赫连皇子,奉命打算把我们八殿下带到哪里去?”他问。
赫连怀沙眯了眯眼,收起眼中宝石般的精光,想了想:“这个么,老国王确实没仔细交代。这样吧,我在北荻边境扎了个营地,八皇子先跟我到那儿住着,等老国王那边——”
“原来是你狐假虎威要拿八皇子当人质!怎么,你也想学我们南陵二皇子谋逆篡位?”燕明狮高着嗓子质问。
赫连怀沙睁大了眼睛,状作惊讶实则十分轻松: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我们北荻可与你们南陵不同,只凭实力说话,放眼过去,如今北荻哪个皇子还能与我争锋?皇位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罢了,我还犯得着大费周章去谋么?”他的声音也高亢起来,双臂大展地又回过身,往上抬了抬。
那些银鹰旗下的北荻兵都发出轰然大笑。
刺得燕明狮的手攥紧了刀柄,面上滚烫的。
八皇子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摆,小声道,“我不想去作质,燕小四你让开,让他杀了我吧。”至少他是作为八皇子而死的。
燕明狮猛地一扭头,“殿下说什么胡话?我怎么可能让您死在我前头?”
他想着词打算再努力一把,说服赫连怀沙借他一小队兵,陪他往回退,去探探燕瑾的情况,只要燕家军整体还在,尽可以赶上来以两国将军的形式来谈判,迎回八皇子。
然而赫连怀沙再次抢先开了口:“燕二,我劝你还是得替你身后的小皇子想清楚,跟着我走至少还能活着,往回走,死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。”
燕明狮心口一阵抽搐,赫连怀沙说得没错,二皇子把持着都城,就算他们能在燕瑾护送下强行回都城,腥风血雨之下,燕家一门又能活几人?可能全都要陪葬。
赫连怀沙继续:“但你若是肯陪着这小皇子也跟我走,那就不同了。”他偏头抬了抬下巴,指向银鹰兵,“韬光养晦,卧薪尝胆什么的,你们南陵人最爱了,最后那位子轮到谁坐,还有得改变。”
这话说得两边的气氛又紧张起来,赵奉咳嗽声根本止不住,连八皇子都似乎被劝服了,攥紧了燕明狮的衣摆。
赫连怀沙动了动,燕明狮立即抓紧刀柄,生怕他一言不合直接冲过来掳走八皇子,语气很冲地喝道:“你要硬抢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黑乎乎的一只东西扔了过来,燕明狮下意识以刀挑住了。皮绳断开,水囊晃啷落地。
“给你的小皇子洗洗脸吧,”赫连怀沙调转马头,朝他的队伍动了动手指头,“匀四匹马来,南陵最尊贵的皇子打算去我们营地做做客。”
北荻兵的四匹马就站在燕明狮面前,鞍辔齐整,北荻牧场水草丰沛,马鬃被日光晒着泛出油亮的光。
八皇子从燕明狮身后站了出来,捡起了地上的水囊,拍干净了水囊上银鹰纹样沾的泥,递给了燕明狮,扯着难看的笑:“燕小四,替我洗把脸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燕明狮喉头酸涩,八皇子还小,他根本没有渠道知晓为质究竟意味着什么,要经历怎样的羞辱。
八皇子摇了摇头,把水囊往他手里递:“快啊,至少咱们四个都能活着。”
燕明狮看着旁边的赵奉还是脱力状态,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打颤。
燕明狮就知道,没有别的路了。
他将刀戳进地面,接过水囊,拔塞子都拔了好几次,拔不开。
“我来吧。”八皇子就着他的手拧开,捧起来快速喝了一口,呛了一下,眼泪又往外涌。不肯让旁边的赫连怀沙看见,很快就擦干了眼泪,“这北荻的水囊真是不好,漏水。”
“是,北荻的东西都比不上我们南陵的用着顺手,”燕明狮接话,以袖代帕,拭去八皇子脸上的水痕脏污,“我们以后回南陵,再买好用的水囊。”
两个半大少年口头互相安慰着,贬低着北荻的物件,其实心里完全没着落,回南陵?还能回么?要到两鬓哀白的时候么?但这些话,现在不能说,不能在北荻人面前失了志气。
燕明狮合着跟他们一同来的燕家军把赵奉托上马匹,蹬上脚踏,打算跟他同骑一乘,赵奉一把握住他的手,硬咬牙坐直了:“我自己来,别失了八皇子的颜面。”
即便只余了四个南陵人又如何?他们仍是南陵人!
同来的燕家军名唤燕荔,骑在前方,将八皇子那匹马护在他侧面,赵奉护住后方另一侧,北荻的骑兵在他们两侧收拢成行进的队列。
“请吧?”赫连怀沙歪了歪头,看着不肯上马的燕明狮,“还有什么不满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