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夫人瞪了夫君一眼,拉着儿子,“快进去,我让小厨房赶紧添菜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燕在山两口子都在,燕明狮自然而然问起,“大哥呢?”
“在他院里。”燕夫人说到大儿子,黯然,“他这些天都待在院里,不大出门。我已经狠狠骂过他,大男人家家的,歪在院里怨天尤人像什么话!”
燕明狮拍拍母亲的肩,“我去看看他,待会儿我们就在他院里摆饭。”
燕在山在后面有些不放心,叫了他一声:“你大哥最近心思重,你说话小心些。”换来燕夫人一拳,“我儿说话比你熨帖多了!”
燕明狮应了,穿过垂花门往东院走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几个丫鬟小厮在院里无事可做坐着发呆,看来燕瑾也无心管教这些。
燕瑾本人坐在窗前,看着簌簌萧萧的树也发着呆。面前摆了本兵法,左肩的袖管空空地垂着,被风带得晃了晃。
“大哥。”燕明狮走到窗前。
“辅相回来了?”燕瑾艰难扯起嘴角,看得出他很久没笑过,两条寿带纹深得厉害。
燕明狮趴在风槛上,“父母官派本相来查一查,军中刺头为何突然懒怠?”
燕瑾拍了拍兵书,指了指空袖子:“谁规定辞了官的残废还不能歇几天?”
燕明狮眉头一蹙,“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?”
“都没有,是我自己琢磨的。新帝登基,我断臂还带兵不合适。”燕瑾说,“朝中那些老臣琢磨久了,免不了以后就会有人递折子说燕家贪恋权位,我自己交出来,比让别人来收体面。”
“陛下不会计较这些。”燕明狮说,他有的是办法。
“陛下只是如今不计较,”燕瑾偏过头,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劝好了,心如止水了,如今看到簇新朝服的燕明狮站在面前,心绪又浮动起来,“你如今是辅相,站在朝堂最前头,父亲也还稳拿着燕家军,若是大哥以后再接手,那就是‘燕家兄弟把持朝政了’,这话传出去,你我都洗不清。时间长了,陛下就算记得咱们当日一起逃命的情分,也架不住日日有人在他耳边递话。”
燕明狮张了张嘴,一句“对不住”已经顶到了嘴边,燕瑾就朝他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的嘴角弯了弯,“别来那一套,看看你大哥如今多享福,想吃就吃想睡就睡,阖府的人都让着我,这福气你享了十五年,也该轮到我享了。你都做到了辅相,以后也该弟弟养哥哥了吧?”
燕明狮看着大哥,许久说不出话来。当初在边境,燕瑾从未因为失了手臂而颓唐过,高烧三天醒来,就直接接受了这件事,如今想来,大哥真是为他考虑良多。
大哥定是想着当时的他已是焦头烂额,独自忍下了这份愁苦。
思及此处,燕明狮内心十分自责。警示过后,他一步一步应付着计划以外的变化,努力扭转局面,却忘了给家人实在的关切,聚少离多,让父母差点陷入牢狱之灾,大哥更是……
“辅相,你要黄狗赖尿了。”
燕明狮抽了抽鼻子,把泪憋回去,哽着喉咙许诺,“那我努力做个大贪官,供你山珍海味高枕无忧一辈子。”
燕瑾给他一脑瓜崩,手指还是那么有劲,“你小子现在皮厚翅膀硬,是真不怕家法伺候了是吧?”
燕明狮破涕笑出个鼻涕泡来,赶忙捂住鼻子,直接把燕瑾也逗笑了。
这么多天,燕瑾第一次笑出声,院里小厮丫鬟不知大公子为何发笑,但都跟着傻笑起来。
“赶紧进来,我准备了东西给你看。”
燕明狮攀着风槛就要往里跳。
“哎你!堂堂辅相,不走正门,像什么话?”
燕明狮已经落地,搓着手嘿嘿,“没法子,太心急了,一想到今后都是本相给大哥输送好东西,就对这次大哥要给我的好东西好奇得不得了。”
“去把我书案暗格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燕明狮蹲下取出来,是一卷南陵北境的地形志,打开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。
“这是大哥研究的北境地形?”
燕瑾走过来,跟燕明狮一人一手铺平羊皮卷,“当时闲着也是闲着,现在更闲了,我就看看书,养养胳膊,替你批了几笔。你不是答应过那个番邦人回边境么,他那人心狠手辣,不会轻易放你留在都城的。”
燕明狮若有所思点点头,心想你们还挺了解彼此的,“大哥,你跟赫连怀沙是不是也做过交易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什么交易,能说么?”
“他居然忍得住没告诉你?”
燕明狮费解,“你是我亲哥都没主动告诉过我,还指望一个北荻人?”
燕瑾咬了咬唇,“毕竟,毕竟我当时也没安什么好心,我希望尽快换个人来坐那把龙椅,于是跟他做了个交易……”
“什么!?”燕明狮直接破了音,又恐院里的丫鬟小厮听到,头皮发麻压低声音,“你是说,先帝崩逝并非巧合,是你们,你们参与推动了此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