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不按计划来,宴席持续到深夜,解沉秋无法脱身,解殷身体不适便只得先在宫中暂且休息。两杯酒皆可助兴,届时只需她情迷时你们成一场好事,再引人而去。众目睽睽,解沉秋拦不住。”宴罢,只余两人的正殿,段赫质问道。
“我服了解药。”北王世子看似恭敬地跪在他父王脚下,口中却是答非所问。
段赫怒极反笑,抓住段赤行的领口迫他抬头,果然看到一双满是挑衅的眸子。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,直扇得段赤行偏过头去,嘴角流出些许血痕。
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向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没有再继续说下去,识时务地垂首,再次掩下父子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的反骨。
“你以为寡人不知晓吗?你与解殷之间的丑事。”段赫讥笑,“无媒苟合便罢了,连在解沉秋面前承认都不敢,如何堪称男儿!”
“承认之后,如你所愿将解殷留下做人质吗?”段赤行反问,“你当真觉得一个女人就能成为解沉秋的掣肘?姑母又何曾有片刻阻挡过你谋划西国的脚步。”
“还是想用我与她的孩儿去谋夺西国的王位?解沉秋的命,怕是没那么容易取得。”
“哈,退下吧。记住,你还不是北国的王。”段赫高高在上地俯视段赤行,甚至连计划破灭的怒意都不存了,分明就在他眼中的年轻人,被他视作无物,“这世上恨解沉秋入骨者,从来不止一人。”
父子间的此次对局,暂且是段赤行赢了。段赫失算在没想到他的血脉还能生出一个情种,竟能心甘情愿放人离开。
但他还没有尽输。
“选择辜负、承受怨恨,本是王者必经之途。若连如此觉悟都没有,怎配坐上这个位置。”段赫转身向高高在上的王座走去,灰白色大氅随他的动作掀起。
他仿佛诅咒一般地念道:“解殷终会恨你,就如她母亲那样。连最后一面,那么近,就隔了一扇门,都不愿相见。
*
追兵手中既无弓箭,又有武艺高强的曲肃断后,无极城中属于宫城的范围也并非无垠,解氏兄妹的逃亡之路本应畅通无阻。
现实却没有这般简单。
夜间视物的本领人各不同,尽管世人普遍在入夜无光处形同目盲,于解沉秋而言这毛病格外严重些。若非此刻月色尚好,那匹从段赤行手中得来的神骏亦有识路之能,莫说是寻得宫城出口,会否从马身跌落都是两说。
话虽如此,解沉秋仍旧不敢耽搁。好在他艺高人胆大,沉寂夜色中宫城城门处通明的灯火更为他指示了道路。
赴宴时刻意所藏的短剑正是他唯一的凭仗。出现在城门前的一刻,他低声叮嘱怀中的解殷抱紧自己,随即松开她,一手甩下剑鞘,一手牵住缰绳,夹紧马身向前疾奔而去。
血,如狂雨飞溅;剑,却光洁如洗。
剑尖精准刺入甲胄间的缝隙,一击即中、一触即离。出剑之人对手中剑显然十足信任,从不生疑、绝不回头。他知晓自己剑下不会留有活口,他必须闯出这场杀局。
作出决断的解沉秋,向来是冷酷、坚毅而无悔的。
纵使藏在兄长怀中,解殷身上的白裙依然染上了鲜红,更莫说是解沉秋本人。那艳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暗,铁锈味伴随湿润的气息越发弥漫开来,充斥二人的嗅觉。
解沉秋持剑的手终于垂下。
原本的晴夜,竟落雨了。
骤然降下的雨使解沉秋视线模糊,好在城楼下的人已尽皆亡于他手。因城墙上的弓弩无法在城门极近处派上用场,身死的城门守卫,除仍身在城楼上的守将及亲兵两名外,在支援到来前已是全部。
血水随着反复闭目的动作从眼睫滑落,似一道哀悯的血泪,又使得他有如杀气凛然的鬼神。解沉秋抬头望向城楼之上的人影,视线赫然穿过雨帘,与那守将相峙。
“开城门,或是死。”他道。
身负累赘、顾及解殷的安危,解沉秋绝难走上城楼;便是当真他悍勇无匹,守得两全——不开城门,死的只有守城三人;开城门,以北王素来脾性,怕是连他们的九族都要被喂了狼。
但仿佛是被解沉秋吓破了胆,城门竟当真在他眼前缓缓开启。
解沉秋轻轻拍打马颈,单骑自城门出。
他玄色的华服被血水与雨水浸透,有旁人的血,更有自己的血。但西王的背脊如常挺直,连束起的长发都未乱几分。
宫城外等候已久的黑甲卫只距他十丈之远。望见他们,解殷明显松了口气,她自然识得西王亲兵的制式。
现下已近子夜,宵禁后的内城街道悄无声息。三支冷箭就在此刻划破寂静长空,自城楼射出,如闪电般瞬息袭来。
……致命的箭。
在脱离极致的危机后放松警惕,本为人之常情。这无疑是天衣无缝的计划,精妙绝伦的时机。
但幕后之人还是失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