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子亲至,恐来者不善。”南王的书房内,廖乘忧心道,“王上当真决定去往南阳城相迎?”
南王哼了一声:“南阳是我南国的北境边城,若于此地尚且惧怕洛氏作祟,倒不如早些顺从皇室的削藩之意。”他瞥了廖乘一眼又道,“令尹不必焦心,洛栾此行意不在寡人,而在那草原上高飞的白鹰。”
“无论是利爪还是尖喙,都太碍眼了不是吗?”南国之君笑得含蓄又充满恶意,“尤其是五年前,他们又学会了如何打磨自己的爪与喙。”
“学会倒也罢了,怎能这样不知收敛呢?”他漫不经心地说,目光落在手中一枚小巧的玉佩上,“于雁门关外陈兵列阵,便是以剿匪为名,谁又不知他段赫打的什么主意?”
“当真是得意忘形,不将洛栾放在眼里了。”
南王讥笑着,随即眼神一转,不知动了什么念头。他下意识把玩起掌心中的物什,廖乘自然很难不注意到。
入眼便知玉料无疑属于精品,雕工则堪称粗糙。然而这样一枚不符合南王身份的玉佩却始终被手指摩挲着,表面泛起非人体无法蕴养出的光泽。
修长的指拈住玉佩,竟分不清何者质更润,何者色更白。
廖乘不动声色行了一礼:“还请王上示下,世子是否随行南阳?若是,可有单独准备仪仗的必要?”
如斯拙劣之物为南王随身所携,又颇得偏爱,此等异常在世子归来前从未发生过。廖乘是个聪明人,何况这些年里也逐渐学会了揣摩当今这位年轻南王的心意。
——王上对世子,是当真心存珍视,而非纯然君臣、利用的关系。
他以往未必不精此道,只是廖乘这般与先王并肩行来的老臣,总难免有些倚老卖老,欺主年少的心思。当然,经过南王这些年的整治他早已息了此类念头,一心为国、也为族中年轻人铺路罢了。
“不必额外备仪仗,他与我同坐。”南王否决了廖乘的建议,玉佩在他手中如白蝶翩飞了片刻,最终停顿在指尖,与此同时他开口道,“明日,以国书传递的渠道,为寡人递一封信。”
“与西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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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沉秋吾兄,见字如晤。”
常见的客套辞令,只需凭借习惯写就即可。须艽什么都没有想、什么也不必想,便行云流水地将笔下文字一气呵成。
然而就在落下封“口”的那笔后,墨汁突然飞溅,甚至污了整副简册。
笔杆被捏断了。
须艽闭上眼,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,却在写下这熟悉名字的那一刻,顿时被心头之恨与切肤之痛淹没。
太苦,太痛,以至于人躯为自保、分明已经刻意模糊了当初的感知和记忆,却还是无法克制整副身心下意识蔓延开来的不适。
断笔被随意地丢在一旁。
废弃的简册胡乱折起,须艽将其紧紧攥在掌中。原本他只是欲借西国之力,在北国与皇室的冲突中再添一把火,现在想来,不将西国拖下水,又如何对得起自己曾经遭受的种种欺骗?
呼吸声愈发沉重,须艽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以图清醒。
他展开崭新的简册,静心凝神片刻,重新落下如前的八字,又继续写了下去。
“沉秋吾兄,见字如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