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风堂的舆图从来没有出错过。
准确可靠,素来是织风堂的立身之本,也是其在所有江湖情报组织中独占鳌头的缘由。
泛黄的纸上,何处是山脉,何处是河流,何处有村落民居,甚至何处可能藏有剪径的蟊贼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更何况,姜辽手里这份舆图,是长庚亲自过目,并且做了细致批注的。
为了让他们更顺利地到达滇云,她彻夜未眠,反复斟酌,最终定下了一条最为安全且快捷的路线。为防意外,还额外规划了几条路线,可供调整。
可无论是哪一条路线,都不该在刚出荥泽城的路上,路过一座山。
按理说,离开溪边芦苇丛,迎接他们的就该是通往秣源城的通衢大道。
山莽莽苍苍卧在大地上,青翠山体在晨雾笼罩之下泛着灰,像是因沉睡太久而覆满尘埃,静候着他们。
“不应该啊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
姜辽不信邪地把舆图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,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。
阿黍凑过来,踮起脚尖瞥着舆图,完全没看明白,仰起头,看到姜辽微微蹙起的眉,便明白了几分:“哥哥,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?”
“没走错。”姜辽指着图上某处,向阿黍简单比划了一下,“往前走该是官道。”
“那就是图错了。”阿黍若有所悟,嘀咕道,“长庚姐姐看起来那么靠谱,居然也会出错。这么大一座山,怎么就漏了?”
“长庚素来谨慎,舆图不该有错。”
阿黍满头雾水,不解地挠了挠头:“那可就奇怪了,图没错,人也没错,难道是山的错?”
这句无心之言让姜辽微微一僵。
说不准……当真是这座山有问题。
他明明记得,在他们走出芦苇丛时,尚且没有看到远处有这座山的半点轮廓。
仅仅过去不到一个时辰,它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中,挡住了他们二人所有前行的路。
他再次放眼看向那座山。
山在雾里影影绰绰,远看竟像个缩成一团的婴童,头颅微垂,膝盖蜷曲。
白雾缭绕在它身侧,分布并不均匀,缓慢流动着,时而收缩,时而舒展,仿佛绵长的呼吸。
“我们绕道。”
这山出现得蹊跷,没必要往里闯。姜辽没犹豫,当即做出决定,换条更为稳妥的路径。
他低头,看见阿黍呆愣愣望着对面的大山出神,轻轻拍了拍她,随即抬脚往南边绕去。
阿黍回过神,捣蒜似的点头,她本就不想爬这座看着就险峻的大山,忙不迭跟了上去。
往南走,很快走入一片林子,不算深,两人没花多久,便出了林子。
林子外,则是一道缓坡。
上了坡,行到视线开阔处,姜辽的步子猛地一滞。
阿黍没留神,险些一头撞在他身上:“怎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,也愣在原地。
那座山,竟然又一次挡在他们的正前方。
没等她再度开口发问,姜辽拽着她的胳膊,转了个方向继续走。
这一次他走得更快,步子迈得大,阿黍小跑着也跟不上,最后几乎是被姜辽拖着往前赶。
姜辽一路紧盯前方,确保尽头是绵延向远的平地,确保那座山没有重新出现在视野中。
可它还是出现了。
依旧是先前的角度,先前的形状,那蜷缩的婴孩仍安然卧在那里,只是比先前更大了些。
姜辽停住脚步,凝望着山,沉默良久。
他们一直在往山的方向走,又或者,是这座山一直拦着他们。
无论是哪种原因,他们都甩不掉它了。
“我们这下该往哪里走……”
阿黍轻轻拽了拽姜辽的衣袖,声音发飘。
“进山,翻过去。”姜辽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,拉着阿黍继续朝前走,“我们没得选。”
上山的路只有一条。
说是路,其实只是一条狭窄小径,蜿蜒着伸向远处,并不规整,显然是行人经年累月踩出来的。
姜辽并不打算在山里多耽搁,只想趁着天色尚早,尽快翻过山去,免得夜长梦多,因此一路上他走得极快。
但没走多久,他就不由得放缓了步子。
这座山太静了。
听不见鸟叫虫鸣,连呼啸不歇的风也在进山后偃旗息鼓,只有婆娑树影在地上无声摇动。
寂静之中,姜辽听见心跳声。
扑通。扑通。
离得很远,跳得很慢,辨不清来源,却格外清晰。便是这阵沉甸甸的心跳,吞没了他身边所有细碎声响。
那不是他的心跳。
“阿黍,你觉不觉得……”
姜辽回头,这才发现阿黍已经被自己甩在身后。
对姜辽来说轻松的路,在这八岁孩子眼里却艰难万分。
小小的人儿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行,紧赶慢赶,才趁着姜辽慢下来的当儿,勉强跟上他,随即便脱了力,“噗嗤”跪倒,双手撑着地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