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清子停止前进是在半柱香后。
刘云止是半途中清醒过来的,在薛敬同他说明情况后,这个毛毛躁躁的年轻人不假思索加入了行进的队伍。
薛敬并未劝阻,接受了徒弟的决定。
因得此前种种,两人之间多多少少生了些龃龉,但师徒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们选择继续并肩同行,谁也没再提之前的事。
“入……腹……则……安……”
孟清子发出最后的呼喊,将手贴上面前的石墙,坚硬的岩块荡起涟漪,继而从中间裂开道一人宽的缝隙,将孟清子纳入其中。
双手已没入石中,孟清子以一种虔敬姿态,低伏着头,将前额抵上石面。
血肉之躯与这片蠕动的灰白渐渐交融为一体,他的身体很快就彻底被吞没。
“这……”
刘云止倒抽一口凉气。原本坚决的态度,在看到深不可测的山中裂缝后,还是不自觉流露出忧心迟疑。
“别愣着,动作都快点。阿兄,我们先进。”
冯菁见怪不怪,出声催促道,朝着空气拽了一把,冲入缝隙,身影瞬间消失于其余人的视线中。
薛敬回头看了踌躇不前的刘云止一眼,从袖内抽出一件物什,塞进他手中,随即走入裂缝。
冰凉的触感停留在指尖,刘云止不消低头看也知道,那细长尖锐的,是薛澜的另一支峨嵋刺。
心脏猛地抽动,刘云止长吁一口气,平复再次翻涌的感情,紧跟上薛敬。
“晏道长。”裂缝慢慢闭合,断后的姜辽一条腿已跨入其中,却突然想到什么,拉住走在前头的晏守微,“里面怕是比外头更加凶险,你的身体,没问题吗?”
“恩人是在担心小道?”
晏守微回头冲他莞尔,眸中映着裂缝中透入的最后一线稀薄天光,好似粼粼清波。
姜辽噎了噎,还没憋出话来回应,晏守微已收回目光,身影隐没在黑暗中,只余一句话悠悠飘入姜辽耳中。
“有恩人在,应是没什么问题。”
裂缝闭合,视线中一片漆黑,连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被无边际的死寂吞噬。
山内的空间依旧狭窄,姜辽的体格在这幽深走道里并不能完全舒展开,只好侧着身体往前挤。
好在贴在身侧的两壁不是粗糙坚实且有棱角的石块,正相反,道路两侧柔软而湿润。
那温热贴着他的脸,贴着他的背,贴着他每一寸皮肤,恨不得要将他完全包裹。
很舒服,很……安心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姜辽愣了愣神。
不,不该是这样才对。
周身的黏腻湿滑,不该是让人觉得恶心的吗?
“恩人,你还好吗?这地方有古怪,它似乎……试图让我们留在这里。”
静谧中,晏守微的声音稍稍唤回了姜辽逐渐迷乱的意识。道人似乎感知到姜辽脚步的迟滞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触到晏守微皮肤的瞬间,姜辽像是被他身上的寒意蛰中,下意识想抽出手。
对方的身体太过冰冷,三伏盛夏熔炉似的天气,竟没让他拥有一丝温度。
“也是旧疾导致。”晏守微道。
“道长生的什么病?治不好吗?”
薛敬问道,她也意识到这地方不对劲,试图用谈话阻挡脑中难以抑制的昏沉。
“小道……并不知晓。”晏守微苦笑,“不瞒诸位,小道这病,连掌门师爷都手足无措。后来又去中州寻医问药,有幸得悬济门主‘回春圣手’章平亭亲自看诊,却也说治不了。”
“回春圣手都束手无策,道长这病怕是别有来头。”
“这天底下哪有治不好的病?只是你没找到能治的人。”
冯菁笑起来,进入山腹后,她便已不再伪装,冷冽却清醒的语气让刘云止诧异地“诶”了一声,但冯菁并无向他解释的打算。
“小道长听说过‘回天’吗?那些才是真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。”
“‘回天’?我走镖的时候倒是听说过,听说他们看病讲究个‘等价交换’,却从不收诊金。只是这代价究竟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”刘云止忍不住插了话,“如此故弄玄虚,保不齐有什么圈套阴谋,总之不像正派宗门。毕竟南诏那个地方,怪人怪事多得很……”
“云止!”薛敬低喝,及时止住了他的话。
那来自南诏玉都的怪人冯菁,可就在他们前面走着呢。
姜辽对回天亦有所耳闻。
确如刘云止所言,回天并不是正道。即便如此,仍有走投无路之人愿意冒险赌一把,为此去南诏的人源源不断,而最终也确实如愿以偿。
启明曾提到过,织风堂为了打探情报,曾派出数名游丝潜入其中。而这些成员后来都对在回天的经历讳莫如深,甚至宁愿割舌断手,脱离织风堂,也不肯透露分毫。
晏守微看着是个通透人,想来也不会淌进这趟浑水,因此姜辽没有多嘴。
没成想,晏守微却冷不丁冒出一句:
“小道此次下山,正有此意。”
“道长,我刚刚说的那些话,你难道没听见?”被薛敬喝止后,刘云止本已收了声,听了这话,又忍不住嘟哝,“那地方邪门得很,我们镖局都从不接去那里的镖……”
姜辽本打算也劝几句,最终还是没言语。萍水相逢,他不知对方的经历,自然也没有资格替对方拿主意。
刘云止好心好意给出忠告,晏守微却没接话,他白讨个没趣,怏怏闭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