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声震耳欲聋。
姜辽顺着声音来源,抬起头。
此地高不见顶,四壁弯曲,向顶端收拢。
头顶处,悬浮着一团庞大的暗红之物,不断收缩、舒张,有力地搏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一旁的晏守微倒吸一口气,抬头仰望着这高悬头顶的庞然巨物,发出惊呼。
这便是冯菁口中所说,山的心脏。
无数血人,彼此相簇,密密匝匝地堆叠在一起。
成百上千属于人类的肢体彼此交缠,暗红的脉络或粗或细,贯穿其间,共同造就了这颗异样的心脏。
“……”
姜辽站在心脏的正下方,每一次感受到其震颤,都不由得心颤魂飞,握刀的手不免又用力几分,手心早已微微发烫。
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,逼迫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在这令人作呕的造物上游荡,很快便在其顶端,找到了熟悉的微小身影。
阿黍正被嵌在这颗心脏表面。
虽是找到了心脏,但该如何劈开它,姜辽毫无头绪。
无论是他,还是他手里的这把刀,在这高悬的血肉之心下,都渺小如蚍蜉。
“姜辽,过……过来。”
冯菁微弱的声音从稍远处飘来。
晏守微仍伫立原地,出神凝望着上空,姜辽便没管他,循声走去,途中顺势确认了薛敬师徒的位置。
两个镖师坐在地上,皆仰头目瞪口呆看着那庞然巨物,满面骇然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还好,都活着。
姜辽松了口气,没什么话要说,干脆一言不发从二人身旁经过,径直走向冯菁。
到达冯菁身边时,才看见她腰部以下的半身被塌落的厚石块压住,无法挣脱,双手却高举着,托住襁褓。
姜辽搬开石块,一眼看见从她小腿皮肤中刺出的断裂腿骨,女人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为煞白,可眼中没有半分痛苦,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你瞧……你家阿妹,在这儿呢……她啊,根本死不了。”冯菁气若游丝,“她身上附着的那东西……正需要她那样的宿主,不会让她轻易死去。”
姜辽微微一怔。
他盯着这女人看了片刻:“你知道……”
“先拿着……带着它,还有你的刀,到上面去……要快。”冯菁却打断他的话,双手颤颤巍巍,将襁褓塞进姜辽怀中,“奚娘娘……会帮助你的。”
“它,能怎么帮我?”
姜辽问道,隔着几层布,切实感受到襁褓内的坚硬。触碰到它的瞬间,寒意袭来,一股颤栗游遍全身,本能地想将这襁褓远远扔开。
“时机……到时,你自……自会知晓。”
姜辽仍未离开:“你伤得很重,若是不处理,会死。”
“阿兄会照顾我的。”冯菁扯了扯嘴角,涔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,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,“你别管我。”
姜辽置若罔闻,不顾冯菁的抵触,在冯菁不领情的叫喊声中,简单替她处理好伤口,这才将襁褓系在身上,提着刀走到最近的石壁旁。
枯手挥舞着掠过他的身体,却在触碰到他时显出几分畏缩,不知在忌惮何物。
只要动作够快,这些伸出的手就是最合适的阶梯。
姜辽后退几步,接着向前疾奔,待冲至石壁前,纵身跃起,一脚踏上其中一只枯手,在它躲闪之前,迅速踏上较高处的另外一只。
如此交替着上行,爬到离地不知多少丈的高处,视线里再看不到同行的几人。
疲惫的身体早已在这漫长的攀登中撑到了极限,可姜辽不敢有片刻耽搁,稍作调息,继续前进,直到视线与这颗硕大心脏齐平,阿黍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。
或许是欺天衣的庇佑,又或许是进入山腹的方式与这些血人不同,阿黍的皮肤甚至衣衫,都尚且完好,在这清一色的血红中尤为突兀。
她蜷缩着身躯,昏迷未醒。
姜辽又上行一丈,深吸一口气,估量好落脚之点,足底蹬住墙面,猛地发力。
纵身一跃。
流风呼啸,心脏的搏动迎面砸向他,姜辽双手紧握刀柄,将锈刀高高举起,猛地扎入暗红翕动的血肉。
刀身尽数没入其中,被贯穿身体的血人发出凄厉哀嚎,这些无辜生命此时早已成为失去理智的困兽,在本能的驱使下奋力挣扎,彼此推搡着,想要逃离刀锋,却因为肢体交缠得太紧密,谁也逃不开谁。
姜辽偏过头不去看这些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孔。
他将全身力气压在刀上,将锈刀再次往下拉,划开三尺余长的豁口。
对于这庞然大物来说,这三尺豁口连皮外伤都算不上,然而只此一击,就已耗费姜辽所有气力。
前几日在野狗坡断崖下被钩爪划开的旧伤,再次撕裂,肩头涌出的血流遍半边身躯,与周遭暗红融为一体。
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刀柄,空悬的身体摇摇欲坠。
就在脱力的一瞬,无数伸来的血手牢牢抓住了他。
手腕脚踝,衣襟腰带,皆被扯住,向豁口处拖去。姜辽踹开一只,便有更多的手扑来,将他箍住,动弹不得。
毫无还手的机会,他被吞入那自己亲手劈开的豁口中。
没有皮囊的躯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,他睁不开眼,浓郁的腥甜,灌入他的鼻腔,灌入他的喉咙,灌入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。
他挣扎着脱离此地,可却被温热粘腻血肉的裹得更紧。
意识开始模糊,黑暗几乎侵占了所有神智。
身体漂浮在虚无之中,触摸不到任何事物,感受不到任何温度,一切都被剥离,一切都在离他远去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,只想如飞蓬般,在这无边的安逸中永远浮浮沉沉。
他清楚,自己怕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。进山时耳中便一直响起的心跳声,早就在预示自己的下场。
可是黑暗中,倏然浮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