襁褓已褪去了方才的滚烫,变回冰冷。姜辽缓够了劲,把襁褓里的东西抱出,举到面前。
里面是块无头石像。
石像雕工古拙,约莫有他小臂那么长,仅看身形,不辨男女。身裹长袍,粗长蛇尾自袍角蜿蜒而出,盘在莲台之上。一手拈花,一手托着颗脑袋,脑袋上长有羊角,面容磨损,看不出五官。
石像看着确有几分渗人,可此时举在手中,却并未产生第一次接触时那份本能的抗拒。
想来,原本藏在石像中的某种东西,此时已经抽身离去,徒留他手中一具空壳。
“这个塑像……小道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一张脸凑上前来,晏守微来到他身边,借着姜辽的手,仔细打量这石像。
姜辽干脆把石像塞到他手里,由他慢慢看去,自己起了身,踏着糜烂的肉毯,朝冯菁走去。
途中恰好瞧见自己那把锈刀,便将其捡起,顺手用它给了脚边半截苟延残喘的血人一个痛快,而后拿自己并不干净的衣袖随意擦拭几下刀身,背回身上。
“哈……十三年,十三年啊!终于……成功了!”
简单的包扎对冯菁的伤势来说根本不起作用,她摔断的腿仍血流不止,却满目兴奋,瞪大眼睛,笑着把残败的一切烙入眼底。
四壁的枯手一只只垂落,风化,灰白粉末与暗红血雾相互搅和,缓缓沉降,落在她湿润的眼角。
这片曾高悬着心脏的广阔空域,如今只剩下零星飘浮的碎屑。
“呜——”
耳边传来山体渺远的哀鸣,在空腔内久久回荡,余音穿透每个人的躯体,将那份濒死的悲愤荡入心魄。
随后,一切归于寂静,萦绕在耳侧十三年的异响,再也听不见了。
瞥见姜辽过来,冯菁的笑才稍稍收敛:“你果真有些能耐,居然真能劈开这心脏。”
“我没那么大本事。”姜辽道,“冯菁,‘奚娘娘’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救苦救难的神啊。”冯菁欣赏着满地残骸,心情大好,愿意多解释几句,本已虚弱至极的声音都尽力拔高几分,“塑像是奚娘娘的信使,通过它,就可以获得奚娘娘的指点,代价……只是放点血而已。”
“你的目的是复仇,祂的目的又是什么?”
“神明怜悯世人,降服灾厄,怎么会有目的?就算是有,也和我无关。”冯菁迟疑一瞬,摇了摇头,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碎石上,“总之,我的心愿实现了,其他的事,我不想再问。”
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姜辽半蹲下来,指向不远处的阿黍。
阿黍破天荒地没做姜辽的跟屁虫,顶着浑身黏答答的血,仍坐在原来的位置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关于她,你都知道些什么?”
姜辽压低声音,说话间扭过头,确认了其他几人的位置。
晏守微依旧在端详无头石像,薛敬师徒此时刚从这场铺天盖地的血人雨中缓过神。
刘云止抱着头喃喃着什么,若有所思。
薛敬在心脏残骸之中游走,拂柳棍支撑着发软的身体,低头辨认着那堆模糊的血肉。她的背影纹丝不动,或许是在和薛澜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附在那丫头身上的东西……我在梦里见到过。它和圣教某种禁术有关。除了制造它的人,怕是没人能知道它的用途。”
冯菁顿了顿,沾满血污的手摩挲着石像,而这次,石像并未吸收她的血液,粗糙石面上洇开斑斑痕迹。
“它不是能轻易接触的俗物,寻常命格,压不住它。看来……你是个能耐人,你的阿妹也不一般。”
姜辽看向阿黍。
小丫头正把两手背在身后抓挠着,眉头快要拧成麻花,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谈论。
一个流浪街头靠行窃为生的小倒霉蛋,除了跑得挺快,能有什么不一般之处?
“这件衣服虽能保护宿主,却也会不断招来祸患。她或许不会出事,但你就未必了。姜辽,你胆子可真大,居然敢带着这样的东西乱跑。”冯菁轻笑,声音越来越低,“若只是被人盯上,倒也罢了。若是再遇上像邪山这样的东西,你能应付得了吗?”
倒不是胆子大,是实在没得选。
姜辽心道,见冯菁有气无力的样子,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,不再多问,俯身将她扶起:“先离开这里吧。”
“看在你帮了我的份儿上……给你个忠告。”冯菁凑到他耳边轻声道,“她命里缠着很多业障,和她身上那东西无关,你招架不住。你若执意干涉这因果,早晚有一天,你会被……”
“哥哥!”
冯菁话未说完,阿黍大呼小叫地跑过来,把姜辽拉到一旁,背对着他,撩起满是血污的上衫,露出了瘦骨嶙峋的后背。
“快帮我看看,我后背上是不是长瘤了?好痒呀!”
姜辽看去。
阿黍后背正中,果然有一处隆起,比周围肤色更显惨白,并不是瘤。
那里嵌着一张拳头大小的模糊人脸。
那张脸像是没足月的婴儿,五官挤作一团,双眼紧闭,没牙的嘴微微张开,随着阿黍的呼吸,贪婪汲取着空气。
“哥哥,你怎么不说话?”阿黍扭过头,眼睛朝后瞅,脖子快拧断了也看不到后背上到底是什么,只能打量姜辽的反应,“难道又有怪东西?”
姜辽张张口,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小丫头近来本就过得提心吊胆,若是知道自己背后长了张人脸,指不定吓成什么样。
“没事,只是肿……”
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
正要编个理由敷衍一下,阿黍背上那张脸突然张开嘴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