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快得像闪电划过深海,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。她嘴角勾起来,那个标准的、刀锋般的笑。
“姐姐,”她说,语调轻慢,“现在说对不起,是不是太廉价了?”
“是。”沈清澜说,“所以我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说对不起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翻到文件最后一页,在“放弃优先购买权”的声明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干脆利落。然后她把文件推回去,看着陆星辰。
“房子归你。你想拆就拆,想盖商场就盖。我只想问一件事。”
陆星辰偏了偏头,示意她说。
“你信里最后那三个字,”沈清澜说,“你本来想写什么?”
大厅里很安静。律师识趣地站起来,退到了几米外的茶水间。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陆星辰的手指捏着那份文件边缘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你猜。”
“我猜是‘我恨你’。”
陆星辰笑了。
“那你猜错了。”
她站起来,将文件收进公文包,动作利落。转身要走的时候,沈清澜开口了——
“是‘我想你’。”
陆星辰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那三个字是‘我想你’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像在念一段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经文,“你十七岁写那封信的时候想的是‘我想你’。三年前你重写的时候,想的还是‘我想你’。你把它划掉了,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。你宁愿让我以为你恨我。”
陆星辰背对着她。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,公文包的提手被她攥得微微变形。
“因为你怕。”沈清澜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怕你说了‘我想你’,我就真的不来。你宁愿恨我,因为恨有力量,恨能让你在曼哈顿的深夜里撑下去。但‘我想你’不能。‘我想你’会让你崩溃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星辰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买那套房子,也不是为了拆。”沈清澜又走了一步。现在她离陆星辰只有一臂的距离,能闻到她身上雪松混着玫瑰的气息,和七年前不一样了,更冷,更远,“你买它,是因为那是你唯一有过的家。你想把它留在手里,因为那是你唯一的根。”
“沈清澜。”陆星辰转过身来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。但笑容很稳,嘴角纹丝不动地勾着那个弧度,像一副戴了太久已经摘不下来的面具。
“姐姐真是越来越会猜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飘飘的,“既然你这么懂我,那你告诉我——我现在想要什么?”
沈清澜看着她。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,看着那副纹丝不动的面具,看着她攥紧公文包的指节和微微发颤的睫毛。
“你想要我留下来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你不敢说。你宁愿我用‘对不起’这种理由来见你,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恨我。因为如果我是因为爱你才来的——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陆星辰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忽然哑了,低低的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“你太自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七年前把我推开的时候,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现在又跑来,说这些——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把七年抹掉?你以为你说一句‘我想你’我就能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因为沈清澜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十指冰凉,手心却滚烫。陆星辰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,苍白,纤细,指节分明,腕间的佛珠硌着她的腕骨。
“我没有想把七年抹掉。”沈清澜说,“七年就是七年。你受过的苦,你手上的疤,你写过的信,你一个人在曼哈顿的深夜——这些都不会因为我说一句话就消失。我不配。”
陆星辰的呼吸乱了。
“我来,是因为那封信。”沈清澜说,“十七岁的陆星辰在信里说,‘姐姐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替我好好活着。’三年前你又写了这句话。但你说的是‘你后悔吗’。我的答案是——”
她握紧了陆星辰的手。
“我后悔。从我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就后悔了。后悔了七年。但我不能让你知道,因为你只有恨我才能走出去。所以我认了。”
陆星辰的手在她掌心里开始颤。很细微的,像某种久被压制的频率终于开始共振。
“现在你回来了。”沈清澜说,“你站在我面前,你恨我,你烧画,你买老房子——你用尽一切办法让我疼。陆星辰,我疼。每一天都疼。但你问过你自己没有——你让我疼,你自己就不疼了吗?”
陆星辰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你烧画的时候,手指被烧伤的时候,你半夜发烧说‘姐姐别把我送走’的时候——”沈清澜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“陆星辰,你不疼吗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陆星辰低下头。额头抵在了沈清澜的肩上。公文包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,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双手空出来,攥住了沈清澜的衬衫。很紧。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