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麓旧寨归来,城池的气氛变得愈发紧绷。
议会府邸的密室里,烛火摇曳。陆叙、温知、沈汐、沈凛、苏砚围坐桌前,桌上摊开记录簿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残片的下落。
“此番交易,换回被俘卫士,却交出三片完整残片。”沈凛指尖按着纸面,眉头紧锁,“那二人得到残片,如同得到火种。虽说立下契约誓言,不得侵扰村镇、不得即刻启动法阵,可誓言只能束缚行为,束缚不了他们心中的念头。”
苏砚翻开一卷旧卷宗,纸张泛黄,上面记载着久远以前万言之书诞生的始末。
“我翻阅了旧档,才知晓两位契约者的来历。”苏砚缓缓开口,“他们本是古时的一对挚友。当年世间战乱不休,无数人因为口舌谗言、言语纷争,酿成灭门惨剧。他们亲眼见过亲人、挚友因为一句争执便死于祸乱,心中生出一个念头:若是世人不能说话,便不会再有这样的苦难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怔。
“所以他们才会铸造万言之书。”沈汐轻声说道,“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。他们是见过太多言语带来的伤害,才想要造出一座无声的牢笼。”
“可他们选错了道路。”陆叙叹息,“他们看见言语的恶,却看不见言语的善。可以倾诉委屈,可以互相慰藉,可以把仇恨化开。剥夺声音,只是把痛苦埋进心底,并不会真正消除仇恨。”
温知皱起眉:“可誓言摆在那里,契约本源反噬,他们不敢公然违背。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?”
陆叙将计划一一梳理:“第一,继续分派小队进山搜寻剩余残片。现在散落山间的残片还有十三片,我们必须抢在契约者之前寻获。第二,扩大宣讲。不只是在城池之内,要去往周边郡县,把万言之书的往事讲给百姓听。让世人明白,纷争难免,但沉默不是解药。第三,加强各处关隘、村落的警戒。即便他们不能主动劫掠,也难保不会暗中派遣契约徒四处游走,打探残片消息。”
沈凛点头:“我会调配府库物资,支援进山的搜寻小队。只是群山广袤,搜寻依旧十分艰难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城外的百姓渐渐听闻了万言之书的故事。有人恍然大悟,也依旧有一部分人,心底依旧存着动摇。
有不少经历过争吵、受过言语伤害的百姓,私下里议论:“若是人人都不能说话,就不会有吵架,不会有诽谤,或许那样的世道,真的更好。”
这样的念头,如同细微的种子,在民间悄悄生根。
而群山深处,旧寨的密道之中。
男契约者摩挲着手中得来的三片残片,书页泛着淡淡的微光。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誓言约束我们不能伤害百姓,不能立刻拼凑法阵。”男契约者声音低沉,“可誓言没有说,我们不能继续寻找残片,不能等待时机。”
女契约者坐在一旁,神色复杂。她望着那几片残片,眼底藏着挣扎。
“我们立下的是契约本源之誓。一旦违背,我们自身力量便会受损。”女契约者说道,“若是我们贸然打破誓言,会遭到反噬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男契约者抬眼望向黑暗的山壁,“但我们的理想,不该被一纸誓言困住。我们可以继续搜寻残片,静静休养。等到我们集齐足够的碎片,等到世间更多人向往无声的安宁,那时,就算打破誓言,世人心中的执念,也会为我们抵挡反噬。”
女契约者沉默不语。
她心里清楚,男契约者的话没有错。契约誓言的力量,来源于契约者自身的信念。倘若世间大量人心都认同“以沉默换和平”,那誓言的约束力便会大大减弱。
“我们手下的契约徒,已经折损大半。”女契约者道,“单凭我们二人,很难在群山之中搜寻全部残片。”
“那就去收拢人心。”男契约者淡淡说道,“去接触那些被言语伤害过的人,告诉他们,无声的世界,没有伤害。只要他们愿意信奉我们的道路,便可以成为新的契约徒。”
夜色沉沉,山林之间,一股新的暗流正在滋生。
几日之后,进山搜寻的守言小队接连传回消息。
在群山西侧的山林,有村落的百姓,开始主动接触游荡的契约徒。有些受过邻里口角、流言中伤的乡民,被契约者的说辞打动,自愿献出一部分本言力量,成为契约徒。
消息传回城池,议会上下震动。
“居然有百姓主动归附。”温知看着急报,神色凝重,“他们不是被胁迫,是真心相信契约者的理念。”
陆叙心中沉重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武力可以打败敌人,可如果人心向着对方,就算斩杀两位契约者,依旧会有新的人,去复刻万言之书的枷锁。
沈汐闭目凝神,感知群山传来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