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刚过,书店门口那棵老银杏树终于迎来了它最盛大的时刻。
一夜之间,满树金黄仿佛被风点燃,铺天盖地地落下来,将“留闲缘邻”的门前铺成了一条柔软的金毯。
顾婉婆婆就是踩着这层金黄来的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羊毛大衣,脖子上围着那条顾森生前常戴的灰色围巾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岁月的节点上。手里捧着一个用绒布层层包裹的盒子。
“婆婆,这么冷的天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林闲连忙迎出去,扶着她进屋坐下,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红枣茶。
顾婉捧着茶杯暖了暖手,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落叶上,眼神有些恍惚:“昨晚做梦,梦见叔叔在找东西。他翻箱倒柜的,急得满头大汗,嘴里念叨着‘时间不对了,时间不对了’。醒来后我就想,他是不是落下什么了。”
她颤巍巍地打开手中的绒布盒。
里面躺着一块老式的银壳怀表。表壳已经氧化发黑,上面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,表盖上依稀可见一个“森”字。
“这是叔叔最宝贝的东西。”顾婉抚摸着怀表,声音低沉,“听我爸说,这是民国三十七年,叔叔离开北平去南方求学时,阿默送给他的。那时候阿默虽然看不见,但他做手工特别灵巧,这表壳上的花纹,是他自己一点点刻上去的。”
林闲心头一颤,小心翼翼地接过怀表。
沉甸甸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。
她轻轻按下表冠,“咔哒”一声,表盖弹开。
表盘是泛黄的搪瓷质地,指针已经锈死,静止不动。
但在表盘的中央,原本应该印着品牌LOGO的地方,却被人用极细的针尖,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小字:
“申时三刻,不见不散。”
“申时三刻……”林闲喃喃自语,“那是下午四点半。”
顾婉点了点头,眼泪落了下来:“叔叔走的时候,这块表就握在手里。护士说,他最后的时间一直盯着这块表看,仿佛在等什么人。可惜,表坏了,时间停在了四点半,他也再没能等到阿默来赴那个未完成的约。”
林闲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,仿佛看到了顾森爷爷临终前那双焦急又期盼的眼睛。
他在等。
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还在等那个盲眼的少年,在申时三刻,推门而入,对他说一句:“森兄,我来了。”
“婆婆,交给我吧。”林闲郑重地合上表盖,“我会让它重新走起来的。”
……
修复这块怀表,比林闲想象中要难得多。
机芯内部的游丝已经断了,齿轮也生了锈。林闲跑遍了城里的钟表店,老师傅们都摇头说修不了,建议换个新的机芯。
“不行。”林闲固执地拒绝,“原来的零件,一个都不能换。这是他的心跳,换了就不灵了。”
最后,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找到了一位九十岁高龄的修表匠。
老人戴着单眼放大镜,在昏黄的灯光下琢磨了整整三天。
“姑娘,这表里的怨气重啊。”老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校准游丝,一边感叹,“它是被人用念想硬生生撑着的。零件都磨损成这样了,还能走,是个奇迹。”
“因为它在等人。”林闲轻声说。
“是啊,等人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手中的镊子轻轻一拨,“好了。你听听。”
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……”
清脆,沉稳,有力。
那是时间的脚步声,也是心跳的声音。
……
三天后,又是一个午后。
林闲将修复好的怀表挂在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——就在那张顾森与陈默的合影旁边。
怀表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,垂在半空。
“滴答、滴答……”
秒针走动的声音,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巧合的是,今天的风很大。
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,清脆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