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雨总是带着几分萧索,敲打在“留闲缘邻”的玻璃窗上,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书店里的客人不多,林闲正坐在柜台后,对着那本《听风录》的再版校样发呆。墙上那块怀表依旧不知疲倦地走着,“滴答”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门上的风铃被猛地撞响,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。
“请问,这里收旧物件吗?”
来人大约三十多岁,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,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,神色有些局促。他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拄着拐杖,虽然双目失明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林闲连忙起身相迎:“老人家,您请进。这里是书店,不收古董,但如果是和有缘的故事,我们愿意听听。”
那年轻人把木箱放在桌上,打开锁扣。
随着箱盖揭开,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合着油墨香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躺着一台笨重的机器。黑色的机身已经掉漆,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,键盘上的按键磨得发亮,那是岁月打磨出的包浆。
林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是一台老式的盲文打字机。
“这是我爷爷的遗物。”年轻人指了指身后的老人,“他叫周远,是陈默先生的老邻居,也是他当年的工友。爷爷上周走了,临终前一直念叨着这台机器,说必须送到‘留闲缘邻’,交给那个叫林闲的姑娘。”
林闲心头一震,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怀表。
陈老的名字,又一次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了。
“爷爷说,这台机器坏了四十年,没人能修好。”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我是个修钟表的,手笨,修不好这洋玩意儿。但我记得爷爷说过,这机器里藏着陈默先生的‘魂’。”
林闲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凉的按键。
每一个按键上都对应着六个盲文点,那是盲人触摸世界的触角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林闲轻声说。
她想起前几天刚认识的一位修老物件的师傅,那是苏姐介绍来的,专修各种稀奇古怪的机械。
三天后。
当师傅将清理一新的打字机送回书店时,林闲正在煮咖啡。
“林小姐,这机器神了。”师傅一边擦手一边感叹,“里面的连杆结构复杂得很,像是特意被人改过。而且,你看这个色带盒。”
师傅指着机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卡槽。
“一般的打字机,色带是用完就扔的。但这台机器,色带被卷在了一个特殊的夹层里,像是有人不想让人看见上面的字,又像是……想把它永远封存起来。”
林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色带盒。
那是一卷黑色的油墨带,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干硬得像一块黑炭。
但在色带的末端,有一段明显的、反复敲击留下的痕迹。
那不是盲文。
那是汉字。
林闲找来高倍放大镜,将色带平铺在灯光下。
干涸的油墨在反向的丝带上留下了凹痕,那是打字机铅字敲击时留下的“镜像”。
她屏住呼吸,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反向的、残缺的字迹。
“……森……兄……”
“……若……有……来……生……”
林闲的手开始颤抖。
她继续往下读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,敲击在她的心上。
“……我不信佛,不信神。但我信时间。”
“……如果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,那太短了。短到不够我想你,不够我等你。”
“……我在想,如果上帝能给我第25个小时,那该多好。”
“……在那第25个小时里,没有黑暗,没有离别,没有生老病死。只有我和你,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你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我们就听着风,听着树叶落下的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