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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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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小侍从撑伞跟在季怀真后头,跟着他一步步攀上朱红的城楼,一清嗓子,正要信手拈来编排几句陆家而讨季怀真欢心,还未开口,就被城楼下传来的叫骂声打断。

“早就看你这条夷狗不顺眼,今日你竟还有胆子替阉宦说话!我看你们夷戎人就是养不熟的狗,三年前就是你们夷戎人,还有那群阉宦从中作祟,才叫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,叫我大齐受奇耻大辱,你这条夷狗,竟还有脸面维护阉宦?!”

“他早就该打!我看他定跟他大哥一样,以后说不得也要当细作,要当叛徒!”

季怀真就着濛濛细雨循声望去,见那城楼之下的避人之处,一群锦衣卫将什么人围在其中拳打脚踢,那人只抱头防守,却不还手,被打疼了也不叫喊。被打之人不过二十,一身红色的圆领箭袖袍,不似汉人般束发,过腰长发披在身后,只在额间佩戴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挡开碎发。

“夷戎人?”季怀真皱眉,随手一指,“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,这群人嘴里阉宦阉宦的喊,吵的我心烦的很。”

小侍从领命而去。

季怀真自己撑着伞,居高临下,满脸漠然地看着那夷戎人挨打。

随着拳头举起又落下,这人挣扎渐小,烫熟的虾一般蜷在地上护住腹部,把最耐打的脊背露给他们,旁人每在他背上踹上一脚,这人就抖上一下。季怀真心不在焉地看着,心中想的却是方才一门之隔外,陆晖对自己的评价。

“睚眦必报,党同伐异……”他嗤之以鼻地笑了声,喃喃自语道,“我就非得找个机会,叫他看看什么叫睚眦必报,又什么叫党同伐异。”

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似感受到主人的不悦,也跟着躁动起来,顺着季怀真撑伞的手缠在伞柄上,抬起半个蛇身,拿冰冷的鳞片亲昵地蹭着季怀真的脸。

此时那夷戎人已被打得没了动静,死狗一般赖在地上。

侍从去而复返,满脸不忿,活似受了羞辱,揣摩着季怀真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告状道:“大人,这群鹰狗,嘴里又不干不净的,放着正经差事不做,凑在一处说咱们的坏话,说咱们这种人,就该干些洒扫伺候人的活儿,说咱们下头没东西,就心思不正,不男不女!”

“咱们?”季怀真看过来。

小侍从尚不觉大祸临头,还在自顾自地说着,猛然间抬头,见季怀真正盯着自己,嘴角虽是个笑的模样,眼神却冷的恨,腕间小蛇游动,看得他登时冷汗起了一身,嚅嗫道:“大人……”

一片令人提心吊胆的沉默后,季怀真才幽幽开口:“你怕什么,可不就是咱们?”

他收回视线,冷笑一声,质问道:“那跟这夷戎人有什么关系?他怎么就挨了打。”

见季怀真不怪罪,侍从慌忙道:“回大人,这事儿稀奇的很,这打人的和被打的是同僚,也是个锦衣卫,好像是平时就不对付,他们都说这个夷戎人脾气怪,不合群,仗着自己关系硬,就不把同僚放在眼中。今日这夷狗不知怎的,听见他们议论咱……议论阉人,就跟着犟了几句嘴,说阉人也有好有坏,这一维护不要紧,新仇旧恨添在一处,可不就打起来了。”

季怀真“哦”了声,终于来了些兴致:“维护阉宦?”

不等侍从回答,季怀真就又朝那群人看去,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叫喊道:“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,吃着大齐的公家饭,却穿着那身夷狗的衣服就是不脱,今日就扒了他的衣服,非得叫他换身新的,看看咱们的衣服,和他们夷戎人的衣服到底有何不同,才叫他这般排斥!”

说话间,那奄奄一息的夷戎人已被拖起,上身衣服被尽数扒光,只留着条狼牙吊坠,被同僚按着半跪在地上露出一身精悍皮肉。

雨势虽小,可浇打在这人背上,却更衬出他猿臂蜂腰,仪表不凡,直看得季怀真心猿意马,蠢蠢欲动,不自觉地抚摸着冰冷光滑的蛇头。

侍从跟随季怀真已久,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?见这夷戎人剑眉星目,身体结实,当即一笑,低声暧昧道:“大人,不如我去把那群人拦一拦?我看再打,那小兄弟就要被打死了。”

季怀真目不错珠,兴致勃勃地盯着这人结实脊背上被踢出的红痕,沉默许久,才轻轻把头一摇。

“大人?”侍从惊愕不已,毕竟他家大人在享乐一事上从不委屈自己,怎么今天明明起了兴致却还甘愿放过,总不至于是看这小子挨了打,可怜他罢?

“你看看他,皮相虽不错,可任人欺负成那样,被打了都不知道还手,一点血性都没有,这样窝囊至极的人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?”季怀真嗤笑一声,慢条斯理道,“我要是他,有谁敢这样欺辱我,还要逼我穿别人的衣裳,哪怕豁出这条命,我也不会叫那人好过。”

他语调冰冷,似又不是在说这挨打的夷戎人。

主仆二人正要离去,忽听得城楼下一声怒吼,季怀真下意识回头看去,见有人扯着那夷戎人身前的狼牙吊坠,似是要夺走,才惹得这逆来顺受的夷戎人发了怒开始挣扎。力道之大,竟是两人都按不住他,见他怒目圆睁,像头见了血的狼般盯着同僚。

季怀真撑伞驻足,看了许久,继而轻声道:“……这双眼睛倒是生得漂亮。”

人一生气,反倒比方才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有姿色,更有滋味,看得季怀真意犹未尽,也想欺负欺负他。

他今天心里高兴,又不高兴,还真就想欺负人。

季怀真改变了主意,对侍从冷声吩咐道:“皇城内聚众斗殴,欺辱同僚,非议他人更是罪加一等,去把这群鹰狗都给我抓起来,交到他们指挥使手里,叫他们指挥使看着办,就说是我季怀真说的。”

“是!”侍从意有所指,“大人,那这小兄弟挨了打,就不用领罚了吧?”

季怀真看过来,见这贴身侍从笑的见牙不见眼,哼道:“滑头。”

他又极其享受地看着那夷戎人被激怒,像狼一样去反抗,看他生动的怒容,看他动怒后的漂亮眼睛,嘴上却不给侍从一句准话:“我瞧你同这夷狗投缘的很,现下大人心情好,叫你也跟着当回‘大人’,你说这夷狗要挨打,那这夷狗就得继续挨打,你想把这夷狗送去哪里,就将他送去哪里。”

“那小的要让大人高兴,大人心疼这小兄弟,自然舍不得送去挨打。”

季怀真满意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蛇,随口问道:“你去打听打听,这夷戎人什么来头。”

锦衣卫们直接听命于皇帝,因此多世家子弟,寻常人若仅有拳脚功夫,无家世傍身,还当不得锦衣卫。

先前大齐朝堂之中虽也有外族任职,夷戎,铁勒,乃至鞑靼,若是真心投诚,也可取得一官半职,可三年前自沙岭一役大败于铁勒后,朝廷从上到下排查一遍,要紧官职已不轻易让外族担任。

这人竟还能一直穿着他们夷戎人的衣服而不穿锦衣卫官服,若不是皇帝特许,他又怎能当这个特例?

可陛下凭什么给他开这个特例?

侍从想起什么,脸色一变。

“大人……这,这小子来头还不小,是陆晖陆大人的养子,从前一直跟着陆大人在晋阳中州两地赈灾,去年才从晋阳府调回来。”

季怀真许久未语,腕间翠绿青蛇嘶嘶吐着蛇信,片刻后又游回季怀真衣袖中,藏起来小憩。

天上的雨下得更密,下得周遭潮湿一片,惹得人压抑又燥热。

“……大人?”

季怀真仿佛没听到似的,依旧看着那群人。

这群锦衣卫因着那夷戎人的反抗,已彻底扭打在一处。

这人一被碰狼牙吊坠,便被彻底惹恼,发了狠,红了眼,丝毫不复方才窝囊软弱模样,不顾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,他再不手下留情,抓着一个人便是一拳接一拳地狠揍。

季怀真盯着他的身影,轻声道:“你说他是谁的养子?”

“陆晖……陆大人。”

“哦……原来是他陆晖的养子啊。”季怀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,继而久久未曾出声。

片刻后,季怀真眼中的欲望逐渐散去,皮笑肉不笑道:“那我今天就非要让这条夷狗脱层皮不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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