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无檐睁大了眼睛。
李玉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,这个轻柔的、圣洁的吻眷顾了有伤痕的那一边。
陆无檐紧抓着竹椅的扶手,几乎快要颤栗起来。
他再怎么都不会想到的,他和好友再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。
他以为……最好的情况是不被怪罪。
“是不是很疼。”他说话时的热气也轻轻扫在脸上,淡淡的忧伤在他的吻中流露着,“为什么不跟我说呢?是我不关心你,不爱你,不在意你吗?”
陆无檐的心脏都在皱缩着,瞳孔缩小,茶褐色的眼睛在震颤,电流从脊椎往上窜,爬满他的全身。
不对……
陆无檐找回理智,很想抬起手擦擦脸,来减轻那种可怕的悸动,语气还有些轻微的颤抖:“我是alpha,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的。”
李玉灯直起身,一头靓丽的黑长发垂到腰间,睫毛低垂,唇线投下的暗影里隐匿着一点小小的痣,“不只是alpha,也是我的朋友,对我来说,重要的不是距离。”
他靠在背后的茶桌上,“我了解了你远离我的原因,所以我在告诉你,这些我都不在意,一个人的外貌如果真的有这么重要,我要如何看到他们的心?何况,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疤痕丑陋。”
陆无檐看向他,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李玉灯轻飘飘的目光望着他,带着温和的笑轻声说:“哎,真是的,在这些地方真是认真呢,难道我就不重要吗?”
他的话音总是柔和的音调,但声音也实在太过好听,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陆无檐低下头,“就是因为……你实在太重要了,所以我才没有办法接受你哪怕一秒异样的目光。”
李玉灯看着他,听他说下去。
“你应该记得,我的邻居是一个精神病小孩。他的父母常年工作,偶尔我们会给他带一些食物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所以,就是他吗?”
陆无檐的手越攥越紧,“是啊,那对我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,我对他没有任何防备。”
李玉灯道:“后来呢?”
陆无檐,“刑事诉讼。”他说到这里,抬起头看了看李玉灯的脸色。
李玉灯淡淡道:“干什么啦,虽然我确实很喜欢小孩子,但是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一个伤害到我朋友的孩子也笑眯眯地对待,甚至为了他而谴责你吧?”
陆无檐,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看起来,如果不是我给你发消息,你一辈子都不会愿意主动见我了。”
“……是的。”陆无檐说,“我不想让这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你的面前,墨镜和口罩都无法完全遮盖这样的伤口,我不喜欢出门,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。”
不舍,不舍,不舍。
李玉灯当时在干什么,他有想念他吗?
渴望着被李玉灯关心,又因为容貌上的裂痕踟蹰不已;想要靠近他,却会自作主张地想他礼貌又厌恶的目光而近乡情怯。
李玉灯道,“没关系,我不会介意的。”
陆无檐缓慢地抬起头。
郁郁葱葱的窗外投射了灿烂的阳光,李玉灯轻轻合眼,享受着阳光,又睁开眼睛道,“其实以前也有些介意,但是没关系,我原谅你,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朋友。”
陆无檐沉默。
无论做什么都能原谅吗?
这么久没有联系,还愿意给他一个吻吗?
他眉眼都低着,心脏仿佛被揪紧了,那种来自心的愧疚和痛苦盘踞不下。
长疤仿佛是他流淌出的泪痕。李玉灯的态度越好,他越受到折磨。感到自卑,仰望,愤怒。
在沉默之中,李玉灯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礼物盒,还有一封信。
“带给你的礼物,”李玉灯笑笑,“很高兴见到你。我要走了,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吗?”
陆无檐看着他,也跟着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颤抖的手握住李玉灯的手腕贴在脸上,alpha情绪波动时信息素也不稳定地翻涌着,是一股很淡的海风的味道。
“对不起,我不应该因为我的缺点就逃避现实不去见你。”
李玉灯注视着他,摇头温声道:“你今天的道歉太多了,收一些回去吧。如果你想逃避,就可以逃避,比我重要的是你自己啊。对吗?”
陆无檐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,脑海中的回忆轰隆隆地作响。
仿佛沉重的石头,也仿佛毛茸茸的棉絮,堵塞他的喉咙鼻腔,让呼吸变得很困难。
李玉灯往前一步,皮鞋跟轻轻敲在地上,“这样不自信的样子好可怜。”
他敞开怀抱,眼中的平静柔情里一定带有可以令人融化的魔药吧,“来吧,要抱抱吗?”
陆无檐用力地搂住他的腰和背,单薄的体型、温热的体温,那源源不断宛如水流般的温柔,待在他的怀抱里,像是回到了只属于自己的港湾。
“谢谢。”
陆无檐轻声说。
李玉灯松开他,“我该走了,下午还有点事。别送我了,再见。”
虽然他这么说,但陆无檐还是送了一段路。
直到李玉灯走后,他才回到茶室,在椅子上枯坐许久,伸手摸到脸上,又拿起了桌上的信封。
【致曾经的挚友:
真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写过信了,忘了一些字要怎么写,所以对你说的话,我在脑海中先想了一遍。
之所以我会用“曾经”,想来你也清楚。我们曾经无话不谈,到后来形同陌路,你是一个背叛友谊的胆小鬼。不知道你有没有记起,我们还曾经谈论过以后如果分化成beta,就孤独终老住在一起的事情。
你不愿意给我讯息,于是我也不会给你发的。我在生你的气。无论你说了什么理由,我都坚决不会原谅你。你应该知道,像我这样脾气很好的人发怒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吧?
希望我不要看到你时心软,但好像有一点难,因为,我现在依然认为我们过去的友情珍贵无比。
好,无聊的叙旧到此为止。是时候直面真相了,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,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吧,我的朋友。
接下来我或许要去远行,所以向你告别。
曾爱你的,
灯】
陆无檐定定地看着这封信,于是一遍又一遍。
……
李玉灯回到车里时,管家已经等候了许久,它道,“我在想,您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。”
车辆启动,引擎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。
“抱歉,久等了,我只是在和我的朋友叙旧。”
塞缪尔平静道:“好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说,“您为什么总是在向我道谢,或者道歉?我只是一个机械产物,遵循您的命令是我的使命。”
李玉灯看向他:“你是在对我提问吗?”
塞缪尔说:“我可以这么做吗?”
“当然可以,我很乐意为你解答。”李玉灯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拉上,道,“大概是习惯吧,别在意。薄听今天来过了吗?”
虽然塞缪尔随他出门,但是房屋内的各种智能设备都是由塞缪尔接入的,他道,“没有,但是我看到您的邻居以撒在门口徘徊了几次。”
“以撒吗?”李玉灯问他,“你认为,以撒为什么在接近我们?”
“这个问题难倒我了,主人。我想是因为爱吧。”
“这是一个狡猾的回答呀,塞缪尔,”李玉灯微笑着,“有谁没有爱呢,我爱我的朋友们,爱我的孩子和丈夫,我也爱你。以爱来做回答,太模糊了。”
“向您致歉,我会重新思考的, ”塞缪尔沉默了许久,“那么,人类对社交的需求是否可以作为理由?”
“当然可以,”李玉灯,“我看过他所有的电影,而他俨然把我当成忠实粉丝,把我和他的社交看得很重要,也许是因为他觉得,我是一个懂他的人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他唯有在您的身边才感到有价值。”
“你讲话真是犀利。但我并不这样觉得。用价值来形容情谊,会显得有些冰冷吧,我们换一个说法吧:他希望和我做朋友。”
“好的。”塞缪尔平稳的声线做了调整,“他希望和您做朋友,那么您呢?”
后视镜里,李玉灯的眉弯了弯,“我会很开心。”
已经下午了,蓝天白云和炙热的太阳,一路上的银杏叶纷飞着,被地表的清洁系统吸入后舱,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什么落叶。
五点钟,李玉灯到家。
邻居正在浇花,李玉灯礼貌性地和他打了个招呼,“下午好,以撒。”
以撒邀请他,“下午好,玉灯。要不要来我家坐坐?今天我做了蛋糕。”
李玉灯想了想,“嗯,那就谢谢啦。”
虽然塞缪尔已经是非常完美的管家,现在的厨房机也五花八门功能齐全,也可以做出不错的甜食,不过甜食和高油高糖食物还是少吃为好,李玉灯一向很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,不健康的东西不会吃太多。
但是,既然是以撒邀请他,那么稍微品尝一下也没有关系的。
以撒的屋子就伫立在他家的隔壁,间隔的直线距离大概有四十米左右。
李玉灯走近大门,以撒伸手把他邀进去,灰色的眼睛看着他,“原本我已经想好,如果您拒绝我的话,我该做点什么。”
“难道我答应得太快了?”李玉灯抬眼看着他,“那您可以尽管说说看。”
以撒低着头,一张冷峻的脸上带笑,“我能为自己保留一些神秘感吗?”
李玉灯:“对我来说,您已经足够神秘了。”
以撒却说,“对我来说,您也是这样的。”
以撒是第一次和粉丝走得这么近,如果用偶像圈子的专业术语的话,这应该叫做“私联”,是一种会被大家唾弃的行为。
但他只是一个导演,和他有什么关系。
“请进,小心脚下。”以撒低声说,“需要我扶一下您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