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景同还没来得及开口,对方啪的一下挂断通讯,空气中只剩下“嘟嘟嘟”的尾音。
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,心想这事情怎么都堆到了一起。车把拐了个弯,还是去了一趟酒馆。
白天喝酒的人也不少,三教九流,有几桌是周围矿区退休的工人,不少还跟周景同去世的父母认识。这些矿工常年劳作难免病痛,只能靠酗酒缓解,用命换来的的钱又砸进酒精泡沫里面了。
整个酒馆嘈嘈杂杂昏昏暗暗,酒味烟味扑鼻而来,周景同站在门口往里眺了一眼,不知道汪松在哪一桌,刚想退出去打个电话,只见最里面桌子上一个高个青年猛地站起来盯着他看,力度之大甚至带倒了凳子。
周景同下意识回看了一眼,倒是意外发现了同桌的汪松。
汪松又在整理他那大胡子,见他来了,嘿嘿一笑,把周景同拉到一边,示意他看向桌子。
汪松说:“认识他吗?”
听到这话,周景同又打量了一下刚刚那个青年。
那人长得高又白净,不算丑,但五官没有很出众,或者说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,把他扔到人堆里就宛如一粒黍扔进了小米堆,哪分得清谁是谁,显得有点平平无奇。
但打眼一看,那通身的气质倒是沉稳而贵气,在这个年纪很是少见。
这人一直盯着周景同看,看得他有点莫名其妙。
周景同翻遍所有脑细胞都没找到一张契合的脸,实话实说摇摇头:“真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就对了!以后他可是你的金蟾蜍、金母鸡、摇财树……以后可别说汪哥把你当外人,这种好差事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,哥今天就给你了!”
周景同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白净青年跟所谓聚财的蛤蟆联系起来,无奈道:“正经一点,我还有急事。”
“他叫喻雪川,今天刚从首都星来的宝贝少爷,千亿资产正统唯一继承人。委托人跟我讲,大概就是豪门纷争,尔虞我诈,狗血遍地。家主刚去世,他年纪轻难以服众,那么多钱把握不住,干脆送到咱垃圾区躲躲风头,等手下人平息了家族斗争就走。”
周景同有点难以置信:“那躲风头躲得够远的,都躲到咱们帝国边境来了。污染严重,条件又不好,养尊处优的少爷撑得住吗?”他努力回想,咂摸出一点不对劲,“而且我没听说过什么首都星的喻家。”
“说不定人家故意隐姓埋名呢,客户的事我又不好多问,有钱人的思维跟咱不一样。现在委托人的意思是要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寄宿家庭,生活一段时间,好处只多不少。我思来想去,还是老弟你最合适!”汪松用力地拍了拍周景同的肩膀,表情故作凝重,要将这一大重任托付与他。
不料,周景同想都没想,一口回绝:“不行。家里事情一茬接一茬,我实在没那个精力。再说,家里还有女儿,不方便。”
听到隐隐约约“女儿”两字,不远处一直盯着他的喻雪川像是猛地回过神来,疑惑混杂在脸上,冲淡了刚才的表情。
“老弟你可别骗我。”汪松吹胡子瞪眼,“咱这儿谁不知道你女儿去首都星上学去啦?家里正好空出个房间,这不正好吗?”
周景同见这借口糊弄不了他,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。这汪松平时装傻充愣,一到关键时刻跟个人精似的。
要不是当初他想给周思渺攒上大学和买药的钱,也不会从这里接点单子糊口,汪松是十三区人脉最广的中间人,一大半的委托都从他这发。周景同以前也就接点单价低的小单子,那种乱七八糟的非法交易他轮不着也不想接。
汪松似乎下定什么决心,凑进周景同的耳朵,比划一下数字,忍痛割爱:“这样吧,我再给你提十个点,机会难得,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!而且他们先付一大笔定金,吃喝拉撒都不用你出钱。”
平时惜财如命的人竟然提要加钱,周景同越想越不对,绝对有猫腻,说:“照你那么说,那么好的生意你怎么不自己吃?把人留在你家好生照顾不就好了。”
他又打量了一遍喻雪川,这个贵气的年轻人看不上去不像是摇财树,反而是个烫手山芋。
汪松的脸急得血都快滴出来:“哎呀我还得照顾我老丈人一家呢,实不相瞒我老丈人脑梗,丈母娘瘫痪,小舅子勾引别人的Omega被打半残……我真没撒谎!哥,大爷,祖宗,你接了这单又怎么样呢?我又不会坑你害你,咱俩谁跟谁,咱太爷爷那辈都是一块上过战场为帝国打天下的,那都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周景同不想再听他胡扯,转身就要走,坐上摩托,刚要拧油门的时候,汪松像是耍无赖那样抓住车屁股的行李架,又在喋喋不休。
周景同太阳穴突突跳,扭头刚想说点什么,只见那个喻雪川从酒馆里出来。
他单肩背了个空荡荡的书包,孤身一人站在灯红酒绿的街口,身上穿的是格格不入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,一副人畜无害温室花朵的大学生模样。他稍低头,街景在他身后后退,全世界仿佛就剩下这一个人。
他才注意到,今晚讨论的这个主角,喻雪川,他从头到尾就没说一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人讨论他的去处,就像夜市上等着被成交的可怜猫狗。此时他才缓缓开口——
“我无处可去,周景同。”
街上那么嘈杂,周景同听见他的声音轻得能飞向九霄云外去。
这身影跟二十年前的一个人很是相近。当时也是处在长长的过道,身穿月白细线绣着剑与鸢尾图腾的长袍、年少丧母的皇子被幽禁在庭院,他侧过头,隔着枯枝落叶,冷里冷清的目光扫了周景同一眼。
眼神的重量跨越时光,偏偏落到了他的肩上。
不知怎的,周景同心头骤然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