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如果你是她,你被腺体改造,同时手里还有腺体刀,你会怎么做?”
喻雪川垂下眼睛:“如果实在找不到人,也许会自己动手把腺体切了。”
周景同摇摇头:“腺体那么复杂,这难度无异于自己给自己开脑壳,麻醉怎么打,总不能生剖吧?一个人肯定搞不来。”
“所以,需要专门的医生。”喻雪川顿了顿,说话罕见地踌躇,“但她身份可疑,腺体有问题,不可能去医院。而这附近叫的上名字的独立医生……好像就你弟弟一个。”
周景同立马站直了。
今天一大早,周平还没开门,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以往有些小孩生病的家长会在不营业时间来敲门,人家着急但还是有点分寸。今天的这个敲门声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一开始就是铺天盖地的拍打声,一连十几分钟都不带喘气的。周平还以为外面噼里啪啦打雷呢,一个翻身滚下床,迷迷糊糊一睁眼,才发现阳光明媚。
他趿着拖鞋,一边胡思乱想这病人的气血怎么比他这个医生还足,一边下楼开门,瞥了一眼门口,隐约能看出来玻璃门后面是个平平无奇的长发女孩。
她面无表情,只是一个劲儿地拍门,再拍一会儿估计墙都被她震碎了。
周平拉开门,还没来得及开口,迎面就是一道寒光。
两人赶到诊所的时候发现门口大开,台阶上还有点点血迹。有男女的争吵声从最里面的操作间传出来,周景同暗叫不好,让喻雪川在外面老实等着,自己则贴着墙,拔出枪,腿一点一点往里挪。
喻雪川没听他的,贴在他身后。
没走几步,便听见周平在里面崩溃地喊:“姐,你真是我亲姐!你要是想切腺体必须麻醉,还是全麻!这必须是大医院才能做的手术,你为难我一个诊所大夫算什么!你不嫌疼我还嫌你乱动呢,一不留神切坏脊椎神经怎么办,瘫痪了谁养你——哎哎,说话就说话,你别拿刀比划!”
紧接着响起来周景同那天听到过的女声,她大吼:“腺体刀都给你准备好了,你还想怎么样?我说现在切就要现在切!不准给我打麻醉!”然后她不知道打翻了什么东西,稀里哗啦洒了一地。
周景同用枪口轻轻撩开帘子,地上散落了好几个安瓿瓶,那个女孩拿着腺体刀在周平脖子上乱晃,情绪激动,稍不留神就能割开周平的脖子。
此时女孩背对着他,没有注意诊所闯进了人,周景同把枪口一低,瞄准了对方的小腿。
她手里有武器,保不齐下一秒就伤了周平,目前只能让其失去行动能力,没有别的方法。
他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,只听得周平难掩兴奋的一声“哥!”,女孩一惊,应声回头,算是彻底暴露。
周景同:“……”
那一刻他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便宜弟弟解气。
既然如此,也不藏了。整张帘子被喻雪川拉开,阳光照进来。
女孩整个人躲到周平后面,但还知道刀不离手,大喊:“把枪扔掉,否则我一刀捅进去!”
“好,好,好。”周景同黑着脸照做,把枪放到地板上,然后踢到一边。
周平那个死脑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他小心翼翼说:“我是不是刚才不该喊出来啊?”
周景同长叹了一声,喻雪川瞥了一眼里面,说:“现在不重要了。”
周景同朝女孩点头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她看向周景同的脸,眼神迟疑一秒,看样子是想起他来了。
周景同举起手,把外套撩上去,转了一圈:“我现在没有武器,不是来复仇的,可以跟你谈谈吗?”
女孩没说话,显然是不相信。周景同轻声说:“别害怕,我们是来帮你的。我知道你来这里是因为腺体改造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有人害你吗?告诉我,我能帮你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?!”她把刀舞起来,力道之大看上去下一秒就甩到周景同身上了。
一旁的喻雪川见此情形,微微一皱眉头,往前一步,侧过身,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。
这时候周景同算是彻底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和之前的调查,面前那个狂躁不已的少女,并非她本性如此,也不是她想要这样表现,只是不断地有人来迫害她,再加上腺体的因素,变得太过于应激。兔子急了还能咬人,多天的应激足以把一个人的身心毁掉。
首先要安抚她的情绪。
“我也有个女儿,她跟你一样大,在外地上学,”周景同突然说,“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离我那么远过。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当时都说希望不大,只能看天意,边治疗边观察,经常要打很粗的针。”
周景同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:“这么长,这么粗,打的手背上全是青。我怕她小孩子坚持不了,就说要是疼就握住我的手,有多疼就抓多疼。她就抓了几秒就不抓了,说怕我的手也变得跟她的一样青紫。”
喻雪川若有所思,转过头,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周景同。
他继续说:“你不是十三区的人,年龄又小,自己一个人待在陌生地方,周遭都是陌生人……你想不想家?想不想父母?”
女孩呼吸急促了些,知道周景同在说什么,她咬牙切齿:“我这样做,就是为了能回去。”
周景同摇摇头:“没有哪一条路必须把切掉腺体才可以,你下半生要怎么办?你父母也会心疼。你有什么顾虑,说出来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女孩迟疑片刻,喘着粗气,显然有些触动,手臂一松,几乎要把刀放下来,刹那间她一个激灵,又抓起来:“我一旦放手,你就会开枪打死我!”
“不会,我发誓。”周景同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,“要不然这样,我来换他。你想要切腺体是不是?但你这样他压根没办法切。要不然你拿枪劫持我,他来给你动手术,好不好?好不容易得来的腺体刀,不是用来割别人喉咙的。”
听了这句话,女孩呼吸声更重了,她厌烦地看了一眼周平,又瞪着周景同:“你发誓,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看上去有苗头,周景同轻轻点了点头。
不料,他继续往前走,手臂却被人拉住了,一旁的喻雪川淡淡说:“不行。”
怎么又有一个人出岔子。周景同额头上青筋都快冒出来了,好不容易话疗到现在程度,女孩松口,他说不行就不行?
周景同拨开他的手,但没拨开。对方反倒越抓越紧。现在离成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儿了,他暗示他别乱说话。
结果喻雪川还以为他听不明白,板着脸重复一遍:“我可以去,你不行。”
女孩的耐心即将耗尽,大吼着:“烦死了,有完没完,人质还要抢着当?到底谁来!”
此时周平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意思,他瞥了眼僵持着的两个人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不知道在想什么,没有一点紧张害怕的样子,反倒是有点诧异。
周景同没法,哄完这个哄那个,他还累呢,说:“没事的,相信我。”
喻雪川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缓缓放开手。
周景同跟周平对了个眼神,在交接的一刹那,他抓住女孩的手,周平则眼疾手快地把早已准备好的麻醉针打过去。
女孩一个猝不及防,瞬间大腿就被扎了一针,她气急败坏,显然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,奈何手已经被人牢牢抓住,刚想抬腿踢一脚,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软下去,连带着意识,一齐跌到地上。
她难得安静,缓缓闭上眼睛。
“这麻醉剂量能麻到三个成年alpha!”周平喘着粗气,向他哥邀功,“怎么样,我还是有点用的吧?”
“算将功补过。”周景同把刀仔细收了,把女孩扶到一旁的床上,仔细捆上了束带,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差不多明天。”
周景同点点头,“那我在这里待到明天,等她醒了,你再给她补针镇定。”
惊险意外暂时告一段落,此时恰巧又来了几个病人看病,周平把帘子一拉,开始忙活起来。周景同不给他添乱了,来到后院,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
喻雪川坐到他面前,问他:“在想什么?”
周景同摇摇头,没回答他。
有关周思渺,他刚才说的确实都是真的。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险些就走了。
那是从怀孕开始就没有另一位父亲的信息素安抚导致的发育受限。就像那个代激素店主说的那样,父母越高阶,孩子从形成的那一刻需要的信息素就越多,两方都必不可少。否则有胎停的风险。
而一般的单亲家庭,会用代激素来治疗,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只是——
她其中一位父亲,是很罕见的alpha,信息素成迷,市面上所有代激素匹配程度都不高,只能不断地去医院打代激素,出现意料之中的耐受就再换一种打。周思渺就这样长到十六岁,后遗症也开始出现,她迟迟没有分化。
就像当年席珏一样。只不过,一个是真的没有分化,一个是一直在打抑制剂,妄图蒙过宫中所有人。直到有一天意外发生,信息素因为抑制太久,毫无征兆地爆发。
周景同低下头,长久地陷入一场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