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面墙壁整齐贴满白底黑字的打印纸张,上面的红色标注凌乱细密,备注、画圈、连线……拼在一起犹如攀附一只巨型赤红蜈蚣,而身后墙壁一排木质书柜,与书房内的如出一辙,现在看来却是一道暗门。
隐蔽的隔间面积不大,正中央一张原木方桌,打印机、报纸、剪刀等物品杂乱无章,唯独一本A4黑封笔记在干净的桌边,像是被人勤取翻阅、又十分珍视。
一间明晃晃的、嫌疑爆棚的密室!
“Nice!”宣于野一个利落的上勾拳动作耍帅庆祝,果然,破案得靠出奇制胜。
如果他有尾巴,那么此刻必然在欢欣摇晃,然而前脚还没迈过书墙,咔哒一声轻响,暗门解锁露出缝隙,随即开始旋转,原本一线天状的光带,顺延地面逐渐变宽。
站在门前的正是裴岁霁,即便背对天光,也掩盖不了那清俊精致的五官,更不用说神态间闲人勿近的冷肃气息。
宣于野脚步一顿,眼眸中闪过的,说不清是惊异还是欣赏,同时人模人样地绅士让道:“好吧,也省得苦恼怎么跨阴阳两界给你提示了。”嘴上满不在乎,但穷追不舍的眼神却暴露出内心抑制不住的探究。
“书房,新发现!”于晓一嗓子干拔,视线焊在积尘书目后的机关锁栓,震惊之余赶忙追上裴岁霁,“裴助牛啊,这么不起眼的开关都能被你发现!”
技术员闻声鱼贯而入,左右四散各司其职,娴熟地搜集有效物证。
“有目的性的搜索,换作是谁都能找到。”裴岁霁顺手打开灯,换了双干净手套,扫视一圈满墙的张贴,目光最终锁定在中央方桌。
于晓像是黏在裴岁霁身后的膏药,问出了堵在宣于野咽喉的问题:“意思是,你早知道这里会有机关?How——? Why? When?!”
裴岁霁微微眯起眼睛,默默速读桌面零散的著作、论文以及报纸新闻,言简意赅:“住房信息。”
“嗯?!”于晓火速掏出文件夹,哗啦哗啦翻页,逐渐紧锁的眉头透着股浓浓的自我怀疑。
宣于野则是一脸不甘地抬手扶额,如叹息般一句:“大意了……”
小区这种单元式住宅,建筑面积、结构基本相同,一张户型图便能将房屋布局尽收眼底。至于如何发现书房的面积不足、规制有异,只能说——
“裴哥,你真的是人类吗?”于晓定定看着在裴岁霁示意下翻到的户型图附录,下意识连称呼都变了。
宣于野从于晓身前飘过,淡淡举起手:“我不算是。”
“……申禾遇害前一周都在分析这些资料,”裴岁霁翻开黑色封面笔记,修长的指尖隔着手套划过每页记录的日期,“这篇论文已经完稿,但没通过匿名评审。”
《水魈:边湛市乡镇“讨替”传说与水体禁忌中的社会秩序再生产》
宣于野瞄了眼标题,心底莫名咯噔,他原文中没有提及该研究半字,要是以前听闻这些怪力乱神,他肯定是不屑一顾一笑了之。
但,现在却已然时移势迁。
裴岁霁凝神沉思,长期忙碌于一线的直觉告诉他,触碰到了关键线索,但信息藏于何处、又指向何方,却暂无头绪。
半小时后,裴岁霁接到蔡检电话,和两位警员带着已整理好的物证先行离开,而于晓留下和其余人一起继续包装剩余的物证。
朝阳散尽,阴云拢聚,风中多了份黏腻的潮湿。
海天之边,如浸如湛(yin),边湛由此得名。东临大海,四时多雨,市民们对雨水的润泽习以为常。
平稳行驶的警车内,副驾的裴岁霁静静注视着窗外,眸底思绪捉摸不清,而后排的宣于野左右两位警员“护法”,不自在地正襟危坐,隐隐有些不安。
与此同时,谁都不曾注意的后备箱,被压在最下方的物证箱内,黑封笔记泛起诡异的幽光。
突然地,警车在尖利的摩擦声中紧急刹车,所有人不受控猛然前倾,顷刻间,裴岁霁视野如雨雾般模糊,凭空飘来一股难言的腥臭,而意识仿佛随惯性掉入深渊,混沌一片,只剩下安全带勒紧的轻微窒息感。
雷鸣般的喇叭声传遍车厢,却没有第二者闻到那股恶臭。
“前面的踩什么刹车!三秒绿灯过俩车不是绰绰有余?!”
稳重驾驶员罕见走火的怒音如同隔绝在透明屏障之外,宣于野未受急刹影响,然而眼前极诡的一幕带来的冲击性远胜于一场追尾车祸。
挡风玻璃后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,与酝酿暴雨的天空同色,从中幽幽钻出几缕黑气,状如枯藤枝丫般嶙峋的手骨,三五成群,兴奋地朝副驾方向扑去。
车内的警员毫无察觉,而裴岁霁也仿佛沉沉睡去,全无反应,任鬼宰割。
“裴岁霁!”宣于野脸色突变,起身试图弄醒裴岁霁,但接近前排靠背的一瞬间,手腕处骤然一沉,那是一只瘦小似孩童的手,带着令人悚然的寒凉。
同一时刻,黑气一鼓作气将裴岁霁拽入缝隙,副驾的清瘦身影雅秀安静,看上去正靠窗闭目安神,却无人知那俨然只剩下一副空壳!
宣于野看见的最后一幕,是即将消失的裂缝中,阴诡黑手蛇形般缠上裴岁霁四肢,拉他坠入无底的黑暗。
祸不单行,仿佛有一股不容抗拒的骇然巨力,宣于野猝不及防失重下坠,嗵一声水花飞溅,像是没入深不见底的海洋,水体冰冷轻柔,却被淹堵住呼吸,缓缓下沉。
就在窒息感快要剥夺他全部意识的刹那,那股千斤重的巨力消失了,根本来及不多想,他反应极速奋力上游。
“咳!咳咳咳……”宣于野挣出水面,闭眼摇头甩水,再次睁眼才发现身处于游泳池,四周环境空阔,儿童设施随处可见,却遍布蛛网落尘,一种欢乐已逝、往日不复的苍凉感。
“它们不会喜欢你的到来。”一道淡漠却稚嫩的声音冷不防回荡在微风中。
?!
宣于野循声抬起头,发现独自坐在泳池角落的小男孩,苍白瘦小,骨架撑不住过于宽大的条纹体恤,毫无血色的嘴唇抿动紧闭,但碎发刘海后的一双圆眼睛却流转有神。
那孩子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臂直指池水,而双眸悄然蒙上一层水光。
急切,求救式的急切,宣于野瞬间读懂小男孩眼底的情绪,谨慎地垂眸看向后者所指的池底。
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,周身集聚亢奋舞爪的黑影,如砧上鱼肉越陷越深,赫然是之前错过的裴岁霁!
[系统:警告!若主角死亡,任务直接失败]
电光石火间,宣于野深吸一口气,毫不犹豫一头扎入水中,眨眼只剩水面扩散开来的涟漪,快得甚至都不能确定他是否看清系统弹窗。
像一头入水的猎豹,水波缠绕着宣于野紧实的腰腹,却丝毫拖慢不了他的节奏,随着他分秒逼近,那些黑影逃散般遁入水中,消失无形。
宣于野迎面紧紧抱住生死未知的裴岁霁,一手圈住后者冰凉的腰肢将人护在胸膛,一手逆流而上划开水面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“裴岁霁!”宣于野双手抱人上岸,纵使觉察这里已不再是泳池边也无暇顾及,他呼吸全然紊乱,但动作仍竭力冷静,本能凭以前培训过的肌肉记忆进行心肺复苏,“喂!裴岁霁你可不能有事啊!”
海浪悠悠翻涌,反复拍打墨黑沙滩,举目望去空辽失色,无垠的银灰色大海与深黑陆地蜿蜒交际,苍茫壮阔却毫无生机,色彩褪尽。
[系统:这里是冥滩,生与死的交界地。]
“……二十九、三十!”宣于野心无旁骛地结束胸外按压,分秒必争俯身人工呼吸,双唇触感冰凉,像是直观而残忍的生命流失,纵使心乱如麻,渡气仍克制规范。
第二次渡气刚刚落下,宣于野便注意到眼前人一瞬的眼动,裴岁霁眼皮很薄,长睫微颤如轻蝶挥翅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肌肤相亲的零距离,两人甚至能看见对方瞳孔中映影的自己。
原来是深灰色,宣于野凝着那双眼睛短暂出神,下一秒才理智回归,慌张起身摔到一侧滩地,忙不迭解释:“我这是急救,不是趁虚而入的死变态……”
“……”裴岁霁眉头微蹙,徐徐坐起身,瞳孔逐渐回神,微微偏头定定盯着宣于野,像是在竭力理清思绪。
半晌道:“鬼压床?”
“……”短短三字,杀人诛心,宣于野发现居然无从辩解,心情有些复杂:“是我,但……或许这次有些不一样?”